无题

第四十三章 深宫迭丧，人心暗猜

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木窗，筛下细碎温暖的金光，落在景和轩的地砖之上。

明楹如今已是沅贵嫔，一身月白绣素菊的常服，挽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子，安安静静立在书案一侧。案前，四皇子周嘉琰正埋首诵读《论语》，朗朗读书声在殿内缓缓散开。遇到生僻晦涩的字句，他便会微微停顿，抬眼看向一旁的沅贵嫔，等候她提点校正。沅贵嫔平日里既要照拂自己的女儿，也时常受皇后嘱托，陪伴四皇子温书，帮他梳理课业之中难解的义理。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周嘉琰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一字一句缓缓读出。

另一侧靠窗的梨花木小几上，她的女儿二公主周静雯正握着一支细羊毫，蘸取淡淡的石青颜料，在素白的宣纸上描摹兰草。小姑娘手腕尚且不稳，勾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明楹抽空便移步过去，轻轻扶住女儿的手腕，放缓了声调慢慢引导。

“静雯，落笔不必急，兰叶清雅，线条要缓，轻重有度才好看。”

周静雯眨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乖乖点头，跟着母亲的手势慢慢运笔，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丛稚嫩却灵动的幽兰。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一派安然闲适，谁也料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正穿过层层宫墙往这边传来。

一个小内侍神色慌张，放轻脚步跑进景和轩，跪在门槛之外，垂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启禀沅贵嫔娘娘，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芳华宫来人报丧——丽妃尹沉璧，薨了。”

“咚。”

周静雯手里的毛笔没有拿稳，墨汁滴落在宣纸正中，将刚画好的兰草晕开一大团黑斑。

明楹指尖微微一顿，脸上平静的神色悄然敛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不过短短数日之前，七皇子才传出突发脑疾夭亡的消息，不过才隔了几日光景，孩子的生母丽妃，竟然也骤然离世。

周嘉琰猛地合上手中书卷，脸上褪去了方才读书时的平和，眉头紧紧皱起，一双眸子满是惊疑。久居深宫，他早已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心思，隐约察觉到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实在太过蹊跷。

“丽妃娘娘怎么会突然薨逝？前几日听闻七弟没了，也不过才几天时间，好好一个人，怎的说走就走。”

少年心底的疑虑压不住，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沅贵嫔，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沅娘娘，您说这里面，会不会另有隐情？”

明楹低头看了看神色凝重的四皇子，抬手柔声吩咐一旁的乳母先带着周静雯去往偏殿整理画具。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她才缓缓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芳华宫的方向，远处的殿宇隐在层层叠叠的梧桐树荫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历经深宫之后的通透与淡漠：“琰儿，这些闲事，最好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四处去揣测打听。”

周嘉琰抿紧嘴唇，还是不甘心：“可是七弟刚刚亡故，丽妃娘娘紧跟着就去了，未免太过凑巧。”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宁的时候。”明楹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皇家的事，很多都不是我们能够探寻根源的。有些真相，一旦深究，便是引火烧身。殿下如今只需要安心读书，修身立德，后宫之中的风波，远远避开，才是自保之道。”

周嘉琰望着沅贵嫔沉静的眉眼，沉默良久，终究是慢慢低下了头，将心底那一团怀疑悄悄压了下去。他隐约听懂了明楹话里暗藏的警示，深宫之中，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中宫坤宁宫内。

梁皇后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原本捏着一串沉香佛珠，内侍将丽妃薨逝的消息回禀上来的那一刻，她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殿内熏香袅袅盘旋，安静得落针可闻。

梁皇后垂着眼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先是七皇子莫名染了脑疾早夭，不过数日，丽妃便紧跟着骤然离世。一桩接着一桩，时间紧凑得过分，很多话不必宣之于口，其中的内情，她心中已然隐隐明白了几分。皇后缓缓将佛珠搁在一旁的几案上，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多了一层警醒，往后后宫之中，行事更要万分谨慎。

慈宁宫之内，太后夏慈元听完宫人禀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她唤来夏颂年，殿中闲杂人等尽数退下。

太后望着眼前的贵妃，神色郑重，声音放缓，带着长辈的叮嘱：“颂年，哀家叫你来，是有话要嘱咐于你。你身在这后宫，荣华虽在，却也是步步深渊。近来宫里接连出事，暗流涌动，你切记往后收敛心性，安稳度日，莫要掺和这些风波之中，保全自身，便是最好。”

夏颂年垂首恭立，敛衽一拜，眉眼温顺：“侄女谨记姑母教诲，定当谨言慎行，安稳度日，绝不卷入是非。”

窗外面秋风卷起枯叶，簌簌落在慈宁宫的青砖地上。一场无声的风波过后，偌大的皇宫，仿佛又重新归于平静，可藏在高墙之下的猜忌与寒意，早已蔓延到了每一座殿宇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