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心藏千绪,秘约暗守
坤宁宫朱红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殿内那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被隔绝在高墙之内。
残阳斜斜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道旁残雪未消,冷风卷着枯枝的碎影。姜若微与陆绾宁并肩慢行,随行宫女落后几步远远跟着。二人面上皆是一派恭谨平静,可藏在眼底的心事,早已翻涌成潮。
姜若微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眸中复杂的情绪,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没有人比她更记得刚入宫时的窘迫光景。
初入后宫,她仅仅被封为正八品采女,家世平平,又迟迟得不到帝王垂幸。宫里的宫人最擅长拜高踩低,份例时常克扣,送来的炭火潮湿难燃,衣料也都是最粗劣的货色。就连洒扫庭院的小宫女,都常常躲在廊下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那位姜小主怕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入了宫也不得皇上青睐,往后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一句句细碎的闲话,像细小的冰碴扎进心里。那段被人轻视、任人轻贱的日子,姜若微一刻都不曾忘记。她不甘心将大好年华耗在深宫无人问津,不甘心最后籍籍无名,埋没在重重宫墙之中。
靠着步步小心、处处隐忍,她才从八品采女,一点点爬到如今正四品欢容华的位置。
早在一月之前,姜若微按例入坤宁宫请安。
四下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下皇后梁景瑶与她二人。梁景瑶端坐在凤榻之上,手中托着一个雕花木盒,将盒子推到她的面前,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掩饰,清清楚楚告知了这一盒秘药的效用。
“此药可以助你受孕。”
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姜若微的脸上。
那一日的对话,姜若微到现在还一字一句记得分明。
她清楚这秘药的效果,也清楚皇后开出的交易。长久困于低位的屈辱在心底翻涌,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一辈子埋没深宫,她咬着牙应下了这场隐秘的交易。
自那日起,她便按照皇后的吩咐,按时服食盒中的秘药。
半月之前,太医悄悄入她宫中诊脉,已经明明白白确诊,她已然怀有身孕。
一切都如同皇后算计的那样,按部就班地发生了。
姜若微从不是被蒙在鼓里,她是心甘情愿答应了这场交换。她知道腹中这个孩子本就是和皇后交易得来的筹码,只是真的怀上身孕之后,心底又生出一丝为人母的不舍。
今日前来坤宁宫觐见,便是二人事先约好的一步棋,要在明面上留下往来的痕迹,为将来把孩子交到皇后手中铺好说辞。
一念至此,姜若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陆绾宁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
陆绾宁出身文官世家,家世干净清白,偏偏性情天生胆小卑微,遇事慌乱无措。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怯懦,落在姜若微的眼里,便是最好利用的武器。带上陆绾宁一同拜见皇后,既能显得自己不是单独与皇后密会引人猜忌,也可以借着这个胆小的选侍,冲淡旁人对她频繁出入坤宁宫的疑心。
另一边,陆绾宁紧紧攥住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心脏依旧砰砰狂跳。
方才跪在坤宁大殿,面对着端坐凤椅之上的皇后梁景瑶,她几乎不敢抬头,浑身都绷得僵硬。
原本她根本没有胆量主动前来坤宁宫请安。前些日子姜若微常常到她的院落闲谈,一遍又一遍地游说蛊惑她。
“绾宁,你如今只是从七品选侍,久居偏僻宫苑,陛下日理万机,哪里还会记得后宫里面还有你这一个人?多到皇后面前露一露面,若是中宫对你有几分印象,往后才有机会被皇上看见。”
姜若微的话一点点撩动着陆绾宁心底微弱的期盼。
她生性懦弱,从小行事便小心翼翼,入宫之后更是活得如履薄冰。可她同样不愿意一辈子悄无声息地困在偏僻宫殿,也渴望帝王能够知晓自己的存在。
她满心只想着抓住这渺茫的机会,却没有察觉,自己不过是姜若微用来拉近和皇后关系、掩盖私下交易的一块垫脚石。她的胆小、她的不安,全都被姜若微拿捏得恰到好处,顺势驱使着她一同来到坤宁宫。
陆绾宁小声喘了一口气,偏头看向姜若微,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惶恐:“欢容华,方才皇后娘娘看向我的时候,我几乎都快要喘不上气了。”
姜若微收敛了心底万千思绪,脸上漾开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陆绾宁的手臂,语气轻柔:“不必这般害怕。今日我们来过这一趟,皇后心中便记下了你我的名字。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筹谋便是。”
笑意之下,藏着她和皇后早已定下的一场骨肉交易。她清楚孩子的来历,只是心底在交易与母性之间反复拉扯。
夕阳慢慢沉向远处的殿宇之后,橘红色的余晖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二人辞别,各自带着宫人返回自己的居所。
一个心知秘药的全部内情,以腹中孩儿为筹码,和皇后达成隐秘交易,在野心与母爱之间挣扎徘徊;一个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期许,凭着一身怯懦,沦为旁人手中的工具。
而另一边的武熙阁,明楹与齐蕴的闲谈也接近尾声。
将门出身的齐蕴将明楹送到松林路口,目送明楹一行人走远之后,才转身回到院落,心中感念着这一份难得的惺惺相惜。
红墙之内,有人以诚相交,有人机关算尽。
坤宁宫窗内,皇后梁景瑶立在雕花棂边,远远望着二人消失在宫道尽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当初那一场直白的交易,如今已经落子见效,她布下的这一盘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