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松阁温叙,坤宁谒后
残冬将尽,宫墙檐角残留的冰雪缓缓消融,一滴滴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北风不复先前凛冽,可深埋在红墙之下的重重算计,却没有随着寒意消散半分。
清芸小阁内,窗台上几枝晚腊梅开得疏淡。
沅贵嫔明楹斜靠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集,侍女青禾轻步掀帘走入,躬身回话:“小主,武熙阁齐才人遣侍女送来物件,一匣亲手焙制的松露茶,还有一小包北疆风干果脯,说是感念小主平日多番照拂。”
明楹合上书卷,眸光轻轻一动。
自御花园偶遇之后,她便一直记挂着齐蕴。齐蕴之父乃是北疆振威将军,世代戍守边关,将门风骨刻入骨血,养出了她豁达爽朗、正直不阿的性子。后宫之中多是曲意逢迎、心思婉转之人,像齐蕴这般坦荡干脆的女子实在少见。
只是齐蕴不通谄媚周旋,居于后宫西北角偏僻的武熙阁,院落冷清,时常被底下管事宫人克扣份例炭火与衣料。明楹爱惜她的品性,不愿她平白受委屈,便常常差人送去炭火、绸缎、点心,有意照拂这位从六品才人。
“东西收下。”明楹缓缓开口,“你回齐才人,若日后得闲,我便往武熙阁登门小坐。”
只隔了一日,武熙阁便差人送来手书请柬。纸上字迹劲挺舒展,全无寻常闺阁小字的柔媚,齐蕴言辞恳切,诚心邀约明楹到阁中饮茶闲谈。
第二日午后,天朗气清,云色浅淡。
明楹换上一身月白绣幽兰的常服,只带青禾与一名小侍女,沿着遍植青松的曲折宫道,慢慢走向武熙阁。
武熙阁隐在一片松林之间,灰瓦素墙,院中没有珍奇花木,墙根摆着几柄缩小的木弓,廊下悬着小巧的皮质箭囊,一草一木都透着将门独有的利落气息。
齐蕴早已立在殿门外等候,一身素青色宫装,眉眼明亮有神,望见明楹走来,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臣妾齐蕴,参见沅贵嫔。”
“才人免礼。”明楹抬手虚扶。
齐蕴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侧身引路,将明楹请进暖阁。屋内地龙烧得温热,案几之上早已摆好精致茶点,松露茶沸水冲泡之后,清醇的松香缓缓弥漫整间屋子。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垂手立于两侧伺候。
齐蕴执起银壶,为明楹斟满一盏热茶,眼底带着动容:“臣妾入宫之后,便知晓深宫人情凉薄。本想着守着武熙阁这一方小院,悄无声息度过余生,从未奢望能得贵人垂怜。承蒙贵嫔屡次接济照拂,这份恩情,臣妾永世不忘。”
明楹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声音温润平和:“才人不必挂怀。我观你心性正直,胸襟开阔,在这后宫之中实在难得。你我皆是远离故土困于深宫,彼此照拂原是应当。”
齐蕴心中一阵暖意翻涌。
自小跟着兄长在校场骑射读书,她早已习惯边关坦荡直白的相处模式,最厌后宫虚情假意的勾心斗角。入宫这么久,见惯了众人趋炎附势,她本以为在这宫墙之内难寻可以相交之人,却没想到沅贵嫔愿意向自己伸出援手。
“日后但凡贵嫔有任何吩咐,臣妾必定竭尽所能,绝无推辞。”齐蕴神色郑重。
闲谈慢慢拉开,齐蕴说起北疆大漠的辽阔风光,讲起年少在校场练习射箭的趣事,说起边关将士戍守风雪的故事,说起之时神采飞扬。明楹偶尔说起江南吴兴的水乡风物,二人一北一南,闲谈之间分外投缘。
日影一点点向西倾斜,斜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明楹见时辰已晚,便起身告辞。齐蕴一路将她送到松林路口,静静站在原地,目送明楹一行人消失在蜿蜒的宫道尽头。
就在明楹做客武熙阁的同一时段,坤宁宫内正迎来另一拨访客。
正四品欢容华姜若微,今日打算带着从七品选侍陆绾宁,一同前往坤宁宫觐见皇后梁景瑶。
姜若微出身中等官宦之家,封了欢容华之后,虽有四品位份,却甚少得到皇帝的眷顾。她心思缜密通透,明白想要在后宫站稳脚跟,少不了要亲近中宫,求得皇后的庇护。
陆绾宁出自文官世家,性情温软怯懦,遇事极易慌乱。前些日子二人闲聊,姜若微便提议结伴前去坤宁宫请安,一来向皇后表达恭敬之心,二来也能让陆绾宁在皇后面前多露一面。
二人仔细整理好衣饰妆容,带上贴身宫女,行至坤宁宫朱红大门之前。
坤宁宫守卫森严,内侍往来有序,守门太监仔细核验二人身份,立刻入内通报。片刻之后,殿内传出皇后口谕,准许二人入殿觐见。
穿过雕花回廊,踏入坤宁宫主殿。
殿内铺着厚重的云锦地毡,金丝楠木器物华贵沉稳。皇后梁景瑶端坐于上方凤座,一身绯红织金凤纹长袍,容颜端庄,眉眼平和,自有中宫母仪天下的威仪。
姜若微率先上前,屈膝深深叩拜,动作一丝不苟:“臣妾姜若微,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陆绾宁紧随其后,心头微微发紧,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俯身行礼:“臣妾陆绾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都平身吧。”梁景瑶的声音平缓温和,目光缓缓落在下方两名女子身上。
姜若微从容起身,垂首侍立,言语进退有度,先问候皇后起居,又恭谨说了几句感念皇恩、恪守宫规的话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绾宁站在一旁,不敢抬眼直视皇后,应答的声音细弱,神色满是拘谨不安。
梁景瑶不动声色,将二人的性情尽数收于眼底。
姜若微身居欢容华之位,行事沉稳,颇有心思;陆绾宁家世尚可,只是胆量不足,少了几分从容气度。
她淡淡开口叮嘱:“你们既入后宫,便当谨守本分,恪守宫规。若无要事,不必频繁奔走各处,安心在居所静养便是。退下吧。”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二人一同躬身应答。
行礼告退,缓步走出坤宁大殿。
踏出殿门,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陆绾宁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在殿中,我生怕一时失言冲撞了皇后。”陆绾宁压低声音。
姜若微侧眸看她,轻声提点:“中宫乃是后宫之主,心存敬畏本是常理。往后想要长久在宫中立足,这样的觐见请安示好,还会有许多。”
两个人并肩走在漫长的宫道之上,落日将两道纤细的影子拉得悠长。
今日这一场看似平常的拜见,已经悄无声息在皇后梁景瑶的心底,记下了陆绾宁这个人的名字。
偌大皇城之中,暗流依旧在暗处奔涌。
长庆公周嘉懿借着督办江南善后的由头,暗中联络一众对皇室心怀不满的朝臣,复仇的谋划从未停歇;御书房内,皇帝周峻茂翻阅密探呈上来的密报,淮南王周峻熙看向青梅竹马表妹夏颂年那藏不住的惦念,全部被记录在册;太液池幽深的水底,裴疏湄枉死的秘密依旧掩埋无人知晓;正二品丽妃尹沉璧独居宫殿,曾经痛失孩儿的伤痛藏于心底,无人猜透这位盛宠妃子心中盘算。
明楹此刻只是单纯想结交品性正直的齐蕴,她尚且不知道,今日在武熙阁结下的这份情谊,会在往后无数次后宫风波之中,成为自己最可靠的臂助。
残冬落幕,新春将近,红墙之内,一场场看不见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