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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阑楹入御墙

第二十九章 伪忠藏祸,暗慕难藏

深冬的雪一连落了好几日,大楚皇城被一片素白包裹。漫天飞雪飘落在宫城巍峨的飞檐之上,积雪顺着琉璃瓦的弧度缓缓滑落,落在宫道两侧常青的松枝上。皇城之内,百官入朝,车马喧嚣,所有人都被这一派太平的表象蒙住了双眼,唯有命运的暗流,在冰雪覆盖的土地之下疯狂涌动,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蛰伏在每一个看似体面的人身后。

早朝的钟声缓缓消散在皇城上空,文武百官按品阶立于大殿两侧,丹陛之下,长庆公周嘉懿一身绯色国公朝服,玉带束腰,墨色的发丝一丝不苟束在玉冠之中。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说起朝堂政务的时候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站在为国分忧的角度,脸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

方才户部上奏江南善后安置事宜,皇帝垂目询问何人愿意督办,周嘉懿立刻出列躬身,声音沉稳有度:“臣承蒙陛下恩典,得以平定江南水患,江南之地百姓流离尚未完全安定,臣愿再赴江南,妥善安顿流民,核查府库钱粮,绝不辜负朝廷托付。”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殿之内不少大臣纷纷点头赞许。

“长庆公年轻有为,心系百姓,实在是国之幸事。”

“有国公出面督办,江南必定能够早日恢复生机。”

周遭一片称颂之声,周嘉懿微微垂首,神色谦卑,拱手谢过诸位同僚的夸赞,一副淡泊名利、恪尽职守的贤臣姿态。连御前不少内侍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敬重。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张温和恭顺的面皮之下,藏着满腔积压多年的怨怼与狠戾的狼子野心。

退朝之后,周嘉懿辞别一众官员,坐进了国公府的乌木马车。车厢之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方才那副温良的面具瞬间从他脸上卸了下来。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之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冷得像窗外冰封的河水,指节紧紧攥住了身侧扶手,骨节泛出青白。

尘封的往事再一次翻上心头。

周嘉懿的生父本是长庆王,在先帝一朝乃是堂堂藩王,地位尊崇。后来长庆王犯下大错,龙颜震怒,先帝下旨剥夺长庆王的王爵,降为侯爵,最终一道圣旨赐死了长庆王。

家族从高高在上的亲王门第一夜崩塌,年幼的周嘉懿亲眼看着父王被赐死,家门蒙羞,昔日环绕王府的宾客尽数四散。在他年少的心底,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只是周嘉懿心中偏执地认定,若不是当今圣上当年从中推波助澜,父王绝不会落得赐死的结局。哪怕朝野之中人人都说是长庆王咎由自取,可在周嘉懿的心里,这笔血海深仇,就要记在现在的皇帝周峻茂身上。

这些年他收敛锋芒,隐去心中恨意,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承袭了父亲降级之后的侯爵之位,在朝堂之中谨小慎微,默默积攒资历。直到江南爆发特大水患,天降良机,他主动请命南下,耗尽心力治理水患、安抚灾民,凭着实打实的功绩得到了皇帝的赏识。

朝廷论功行赏,才将他从长庆侯晋封为长庆公。

这一份至高的荣耀在外人看来是皇恩浩荡,可落在周嘉懿眼中,不过是他隐忍复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每次想起父王惨死的那一日,刺骨的恨意便会席卷全身。他表面对大楚皇室俯首称臣,心中却从来没有放下过旧恨。

隐忍,蛰伏,收拢人心,积攒势力,等待一个可以颠覆格局的时机。这便是周嘉懿藏在贤臣外壳之下真正的心思。此人本性阴狠果决,但凡威胁到自己性命与谋划的人,从不会多费口舌周旋,第一念头便是斩草除根。

马车缓缓行过长街,周嘉懿的思绪飘回了数年前那个暮春的黄昏。

那一日,天色将晚,太液池边杨柳依依,晚风卷起漫天飞絮。周嘉懿避开宫中侍卫的耳目,悄悄进入后宫僻静的水榭,与何昭仪何文昕私下相会。

何文昕一身雅致的浅紫宫装,见到他到来,眼底满是相思委屈,二人依偎在亭中,诉说着长久不得相见的苦楚。他们本以为这片临水的水榭偏僻少人,绝不会有人前来,却万万没有料到,一道纤瘦的身影,恰好从旁边的竹林小路路过。

来人正是裴疏湄。

那日裴疏湄闲来无事,打算沿着太液池散步消愁,无意间拐过水榭旁的竹林,抬眼就看见了亭中亲密相对的两人。

外臣私会后宫妃嫔,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裴疏湄一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脚步下意识往后退,转身就要逃离此地。

亭内的周嘉懿瞬间察觉到竹林之中的异动,猛地转头。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来人。

当看见裴疏湄的那一刻,周嘉懿的心中没有半分犹豫,根本不存在威逼利诱、劝对方立誓保守秘密的念头。

这件事一旦泄露,他多年隐忍布局全部化为乌有,何文昕也难逃死罪。对于生性狠绝的周嘉懿而言,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看见秘密的人永远消失。

他抬手一把按住浑身发抖的何文昕,示意她留在亭内不要出声,自己脚步极快,悄无声息冲出竹林,拦在了裴疏湄逃跑的前路之上。

裴疏湄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身后便是太液池湿滑的岸沿。

“你……你放开我!”裴疏湄声音颤抖,想要呼救。

周嘉懿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不给她半分叫喊的机会,大步上前,双手狠狠推在裴疏湄的肩头。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裴疏湄脚下踩在湿滑的青石之上,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直直摔进了太液池冰凉的湖水之中。

春日的湖水刺骨寒凉,裴疏湄本就不通水性,落水之后拼命在水面扑腾,手臂胡乱挥舞,细碎的呼救声被水波吞没。

她抬起头,绝望地望向岸边站着的男人。

周嘉懿就静静立在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里挣扎的人影,没有半分动容,更没有伸手施救的打算。

直到裴疏湄力气耗尽,身体一点点往下沉,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一圈圈涟漪慢慢消散。

确认人已经沉入水底,周嘉懿才弯腰,仔细擦掉岸边泥土上面所有的脚印与痕迹,拂去地上被踩断的野草,将一切伪装成意外失足的模样。做完这一切,他从容整理好身上的衣袍,转身回到水榭安抚惊魂未定的何文昕,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宫。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消息,裴嫔裴疏湄傍晚独自游览太液池,脚下不慎失足落水,溺水身亡。

内宫慎刑司前来勘验,岸边毫无打斗痕迹,所有线索全部指向一场意外,一桩命案就这样被轻飘飘盖了过去。

没有人怀疑到风光无限的周嘉懿头上。

只有上帝视角之下,所有真相一览无余——裴疏湄哪里是什么意外溺亡,她只是不巧撞破了私情,周嘉懿根本没有多余的谈判,为了永绝后患,当场就痛下杀手,将她推入湖中灭口。

沅贵嫔明楹作为裴疏湄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只当是命运无常,为闺蜜的离世伤心难过,却半点都不知道,害死挚友的凶手,就是如今人人称颂、时常出入宫廷的长庆公周嘉懿。真相被永远掩埋在了湖水之下,所有的罪孽都被周嘉懿用一张恭顺的面具牢牢遮盖。

冬雪依旧不停,视线从国公府转回皇宫之内。

慈宁宫的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旺盛,一室融融。

淮南王周峻熙自淮南藩地回京之后,借着给太后夏慈元祝寿的由头,暂时留在京城。

慧贵妃夏颂年,原是太后娘家侄女,算起来正是周峻熙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妹。

二人幼年都长在太后的娘家夏府,从垂髫稚童之时便日日相伴,一同读书游园,一起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早在懵懂年少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生根。

可命运弄人,及笄之后夏颂年被选入皇宫,一朝成为帝王的妃嫔。而周峻熙成年之后领了圣旨,远赴千里之外的淮南就藩,做了镇守一方的藩王。

从此一个困于深宫红墙之内,一个远隔万水千山驻守藩地。

青梅竹马的情谊,转眼就变成了此生都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爱恋。这么多年远居淮南,无数个深夜,周峻熙都会想起年少在外祖府,表妹笑靥如花的模样。思念如藤蔓一般,在心底疯狂滋长,却又被身份、礼法死死困住。

这一次借着太后寿辰的契机重回京城,能够再次见到从小放在心上的表妹,周峻熙的心中既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又有深入骨髓的煎熬。

这一日午后,周峻熙辞别太后,从慈宁宫的侧门走出来,恰好与前来给太后问安之后准备离去的慧贵妃夏颂年撞了一个正着。

长廊之上落着薄薄一层白雪,宫女内侍分列两侧。

四目相对的一瞬,周峻熙心口猛地一滞,那些年少的记忆翻涌而上。可他很快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依着皇家礼制,收敛了所有私人情绪。

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脚步,依照礼制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匆匆错身分开,没有多余的交谈。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关系疏远的表兄妹,恪守尊卑礼法,分寸得当,没有半分逾矩。

夏颂年只当二人是久别重逢的亲戚,心底干干净净,并无半分别的念头。

唯独周峻熙自己清楚,这么多年埋藏在心底的爱慕,从来就没有消散过半分。

他小心翼翼隐藏着心底的深情,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宫中侍从、太后,就连夏颂年本人,全都没有察觉到他藏在礼貌之下汹涌的执念。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御书房的皇帝周峻茂,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一份密报静静摆放在御案之上,是皇帝安插在慈宁宫周边的密探刚刚呈上来的。

密探将这些日子淮南王每一次和慧贵妃碰面时细微的神态变化,一字一句全部记录下来。

周峻茂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太大的波澜,仿佛早就在心中确认了这件事。

从淮南王刚刚入京第一次与夏颂年偶遇开始,皇帝就已经留意到了周峻熙那藏不住的眼神。

一个男人看向自己放在心尖上之人的时候,眼底的温柔与执念,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周峻茂何等精明,执掌大楚江山这么多年,人心算计早已经了然于心。几次暗中观察,再加上密探源源不断的禀报,他心里便已经清清楚楚:自己的弟弟,淮南王周峻熙,心中爱慕着从小一同长大的表妹,如今的慧贵妃夏颂年。

只是皇帝并没有立刻点破这件事。

一来太后十分疼惜这个最小的儿子,夏颂年又是太后娘家的侄女,若是贸然揭穿,太后必然伤心;二来淮南王如今暂居京城,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仅仅只是暗藏心事,并无实质的违逆行为。

周峻茂将密报慢慢卷好,放在一旁的匣子之中。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漫天飘落的白雪,心底已经有了盘算。

淮南王这份隐秘的心思,就如同埋在皇城之中的一根暗刺。如今暂且按兵不动,暗中观察周峻熙后续的举动,若是他能够守住君臣礼法,那便相安无事;可一旦这份压抑的爱慕冲破理智,生出不该有的念头,那皇家的律法,绝对不会有半分情面。

同一时间,后宫清芸小阁之中。

沅贵嫔明楹正坐在暖阁之内,一边看着宫女给二公主周静雯裹上厚实的小斗篷,一边吩咐教书先生,照看前来读书的四皇子周嘉琰。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她的日子平静温和。偶尔闲暇之时,她会想起多年之前溺水离世的好友裴疏湄,心底只有淡淡的惋惜与悲伤。

她完全不知道,害死自己最好闺蜜的凶手,就是那个朝堂之上人人称颂的长庆公周嘉懿;她也不知道,皇宫与藩王之间,藏着一桩又一桩惊心动魄的隐秘。

所有的真相,全部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长庆公因为父王长庆王被赐死而怨恨当今陛下、裴疏湄被当场灭口的惨案、淮南王与慧贵妃青梅竹马的禁忌相思、皇帝洞悉一切的冷眼、皇后和欢容华以一生生育为赌注的交易、赵映辉藏在眼泪背后的秘密……

一张巨大的命运之网,已经在整个大楚的京城上空悄然编织完成。

局中的大部分人都被蒙在鼓里,只有站在上帝视角的读者,能够看清每一个人面具之下真实的内心。风雪还在继续,一场席卷朝堂与后宫的巨大风波,已经在不远的前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