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三十二章 双胎秘降，御旨分托

时序推移，转眼入秋。

宫墙之内桂香渐消，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簌簌飘落在白玉铺就的甬道之上。自姜若微与皇后梁景瑶定下那一场秘药换子的交易，她便处处谨小慎微，日日安守在自己的殿中调养身子，对外只按普通孕妃的规矩行事，不曾显露半分异样。

这一日午后，殿中闲寂无人。姜若微遣散了所有在外伺候的普通宫女，只留下陪嫁的心腹嬷嬷守在内室，暗中传了一名素来可靠的太医，从侧门悄无声息入内诊脉。

太医缓缓落座，三指轻搭在姜若微的腕间，凝神屏息片刻，眉头骤然微微蹙起，神色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色。

姜若微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道：“可是脉象有什么不妥？”

太医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在这一方内室回荡：“回小主的话，娘娘脉中有两道搏动，腹内乃是双生子。只是隔着母体，微臣仅凭脉象，尚无法分辨是两男、两女，亦或是一儿一女。”

“双生？”

姜若微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身下锦缎，心头翻起滔天巨浪。

她原本只盘算着生下一子，依照先前和皇后的约定妥帖安置，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那一碗秘药，竟让她怀上了双生子。

大楚宫中，双生子本就格外惹眼，一旦消息散播出去，必定搅动整个后宫。若是有心人追根溯源，当年皇后赐下药丸、二人私下交易的隐秘便极有可能暴露在众人眼前。片刻的惊喜过后，深入骨髓的惶恐席卷了她。

姜若微抬眼看向太医，目光沉定：“今日诊出双胎一事，你万万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若是消息走漏，便是灭顶之灾。”

太医连连叩首，指天立誓绝不外传分毫，收拾好药箱，便由偏门匆匆退了出去。

寝殿之内，只剩下姜若微与心腹嬷嬷二人。

她慢慢扶着桌沿坐定，垂眸望向尚且平缓的小腹，心中惶然无措。双生子的出现打乱了她原本全部的筹划，她不敢擅自决定两个孩子的归宿，思虑再三，只能寻了一个单独觐见的机会，悄悄将腹中乃是双胎的消息禀报给了皇帝周峻茂，一切静待圣裁。

往后数月，姜若微专挑宽松宽大的衣裙，一点点遮掩日渐隆起的身形，对外只称腹中是单胎。偌大一座深宫，除了皇帝、皇后、姜若微与那名太医，再无旁人知晓，欢容华的腹中藏着双生孩儿。

冬雪消融，榴花盛放，转眼便到了次年盛夏。

姜若微怀胎十月，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刻。

夜半时分，剧烈的阵痛骤然袭来，殿内烛火彻夜长明，早就安排妥当的稳婆与太医全部守在侧殿。床榻之上，姜若微紧咬牙关，隐忍的痛呼断断续续从内室飘出。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一声清亮的婴啼率先划破长夜，不过片刻，又一道软糯的啼哭紧随其后响起。

“生了！降生的是小皇子！”

“等等……” “紧接着还有一位，是小公主！竟是龙凤双生！”

稳婆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先前太医只能诊出双胎，却辨不出男女，直到分娩这一刻，众人方才知晓是一儿一女。姜若微浑身脱力地倚靠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望着襁褓之中两个皱巴巴的小小婴孩，眼底漫上一层复杂酸涩的泪光。

早有内侍快马将双生降生的消息送入御前。

周峻茂得知她诞下龙凤二子，沉吟片刻，当即降下口谕，亲自安排两个孩子的去处。

八皇子身份贵重，交由太后夏慈元带回慈宁宫抚育，得太后亲自教养，将来可保平安无虞；后出世的三公主性子娇柔，交由素来恬淡不争、膝下空虚的宋芳仪收养。

圣意已决，宫人不敢违逆。

天光彻底放亮之后，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内侍亲自前来传旨，安排两队宫人分头行动。先将刚刚出世的八皇子送往慈宁宫，太后夏慈元看着襁褓里面容清秀的男婴，依照御赐之名，唤作周嘉澄，留在宫中亲自教养。

晚一刻降生的三公主，则由另一队宫人悄悄送往宋芳仪的宫殿。宋芳仪领了圣谕，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婴，取名周静润，将公主收在自己名下抚养。

两件事全部是皇帝一手安排，她生下了龙凤一双。

早朝过后，一道明旨正式颁下:欢容华姜氏，诞育皇家血脉，恪恭柔顺，晋为正三品贵嫔，改封号为瑾，此后称瑾贵嫔。

内侍拖着长长的尾音宣读旨意，姜若微倚在铺着软锦的床榻之上接旨。窗外榴花如火，开得轰轰烈烈，她望着漫天艳红，心中五味杂陈。一场以秘药为开端的交易，换来一双骨肉，孩子的归宿全部由天子定夺，她纵然是生母，却也无权左右一双儿女去往何处。

与此同时，御花园沉香亭外，却是一派温软光景。

初夏的日光穿过层层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碎影。

十二岁的大皇子周嘉树身着月白锦袍，身形渐渐长开，平日里性子沉静寡言。他身侧，六岁的皇长女清河公主周静徽梳着一对俏皮的双丫髻，一身浅粉罗裙，像只黏人的小雀，一刻也不肯离开兄长左右。

“哥哥，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周静徽迈着小小的步子一路小跑，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把拽住周嘉树宽大的衣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周嘉树脚步一顿，侧过身子，小心翼翼牵住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平日里淡漠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温柔：“跑这么急，仔细脚下石阶摔着。”

他牵着清河公主沿着花径慢慢闲逛，弯腰拾起几朵落在地上好看的榴花递给妹妹，又耐着性子听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宫中琐碎的趣事。清河公主格外黏这位大哥，无论什么好玩的小事，都第一时间讲给周嘉树听，目光时时刻刻追随着兄长的身影。

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之下，贵妃与马贵嫔并肩凭栏，远远望着沉香亭那边一大一小的身影。

马贵嫔望着那一副亲昵和睦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慨：“嘉树素来内敛沉静，平日里极少见他这般放松快活的模样。如今陪着清河公主嬉闹，眉眼之间全是暖意，可见嘉树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妹妹啊。”

贵妃微微颔首，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个孩童身上，轻声道：“血缘亲情本就是天性使然，有这样一个小丫头时时伴在身侧，于大皇子而言，也是一桩难得的慰藉。”

暖风吹拂，紫藤花穗轻轻摇晃，孩童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向远处。

深宫表面一派祥和，可瑾贵嫔那一对被迫分开的双生子，八皇子周嘉澄长于慈宁宫、三公主周静润寄养宋芳仪宫中的隐秘，还有天子亲自安排二子归宿这件事，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埋下往后无数风波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