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秘药藏忧,藩王归阙
入秋之后,梧桐落叶铺满了宫道,一阵萧瑟秋风卷着金黄的叶片,掠过重重殿宇。后宫之中表面依旧一派祥和,可中宫皇后的坤宁宫内,却藏着一桩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
这些日子皇后时常独坐内殿,看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出神。自从那日远远望见长乐殿彻夜不熄的灯火,皇帝对夏颂年万般偏爱,那份压在心底的委屈便一日重过一日。她空有中宫的尊位,却没有帝王的垂怜,唯一曾经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三皇子,幼年早早夭折,那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这么多年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底。
皇后的指尖轻轻抚过桌上一只陈旧的紫檀木匣子,匣子锁扣暗沉,里面封存着一味极其罕见的秘药。
没有人知道,当年皇后能够生下三皇子,靠的便是这一副方子。那时候她求子心切,四处托人寻来这宫外隐士调配的秘药,只需要在承宠之后立刻服下,便可极大地提升受孕的几率。只是药有奇效,亦有剧毒,方子的代价十分残酷——女子若是依靠此药怀上一胎,诞下孩儿之后,身体便会永久损伤,这一生再也不能够孕育子嗣。
当年皇后一心想要一个嫡子稳固后位,顾不得这可怕的副作用,咬牙服用秘药,顺利生下了三皇子。可命运弄人,孩子小小年纪便染病夭亡。
孩子没了,生育的能力也永远失去了。这么多年,这件事成了皇后心底最深的伤疤,午夜梦回,常常会因为想起早逝的三皇子而彻夜难眠。
如今皇后看着后宫之中接连有人怀上身孕,丽妃有喜,沅贵嫔诞下二公主,贵妃夏颂年儿女双全,一股迫切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滋生。她需要一个能够牢牢握在手心的皇子,一个可以被她亲自教养、将来能够成为她依靠的孩子。
放眼六宫,欢容华姜若微风头正盛,近来圣恩不断,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一日黄昏,皇后避开了所有闲杂宫人,单独传召欢容华姜若微来到坤宁宫的内室。
殿内只点了一盏幽暗的琉璃灯,光线昏沉,将四周的影子拉得很长。皇后屏退左右伺候的宫女,偌大的屋子里面只剩下她们二人。
姜若微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传臣妾前来,有何吩咐?”
皇后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姜若微,一字一顿开口:“本宫今日寻你,是有一桩天大的机缘要交到你的手上,只是这件事凶险万分,一旦应下,便再无回头之路,你可要想清楚。”
姜若微心头一跳,垂首恭听。
皇后转身,小心翼翼打开那只尘封多年的紫檀木匣子,一层一层掀开里面的锦布,一个小小的乌木药瓶露了出来。瓶身古朴,里面盛放着黄褐色的药末。
“此乃一剂秘药。”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若是你得到陛下恩宠侍寝之后,即刻将此药服下,不出一月,便可怀上龙胎。只是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这药有一个致命的弊端——你这一生,只能有这一个孩子。这一胎生过之后,你的身体便会受损,往后永远不能再生育。”
姜若微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只能生一胎,便永久失去做母亲的机会,这样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皇后望着她犹豫的神色,眼底泛起一抹痛楚,缓缓道出了埋藏多年的往事:“你不必怀疑此方的效力。当年本宫,便是靠着这一副药,生下了三皇子。只可惜天命难测,孩儿早早夭折……这是本宫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痛。”
说起早逝的皇子,皇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泛起了红。
姜若微沉默良久,心里面飞快地盘算着。
如今她虽然是正四品欢容华,有一时的恩宠,可容颜易老,帝王的喜爱从来都靠不住。倘若能够生下一位皇子,她在后宫之中便有了永久的依仗。只是代价是终生不能再孕。
权衡再三,姜若微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向着皇后深深跪拜在地,郑重立下誓言:“娘娘肯将这等机缘赐予臣妾,臣妾铭感五内。若臣妾有幸借此药怀上龙嗣,腹中孩儿若是皇子,臣妾便将孩子全权交给皇后娘娘抚养,孩子便是娘娘的依靠,臣妾绝无二心,此生忠于皇后!”
这一句承诺掷地有声。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表忠心的姜若微,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亲手将乌木药瓶交到姜若微的手中,反复叮嘱她务必收好,千万不可被第三人发现,只待下一次承宠过后,按时服药。
姜若微小心翼翼把药瓶藏进贴身的衣襟之内,紧紧按住心口,拜别皇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坤宁宫。
一场以一生生育权为赌注的交易,就这样在幽暗的内殿之中悄悄达成,没有人知晓这一场秘密的谋划,将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风浪。
另一边,清芸小阁的消息,也传到了叶嫔叶冰林的耳中。
四皇子周嘉琰先前便交由沅贵嫔明楹代为照看,自打明楹生下了亲生的二公主周静雯之后,叶嫔的心底便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她暗自忧心,人都是偏心的,沅贵嫔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往后难免会厚待亲女,慢慢疏忽冷落了寄养在她阁中的四皇子周嘉琰。
这份担忧缠绕在叶嫔心头多日,她几番犹豫,终于寻了一个午后,以探望二公主为由,去往了清芸小阁。
踏入院落,恰好看见沅贵嫔明楹一边哄着襁褓里的二公主,一边吩咐下人准备四皇子周嘉琰爱吃的桂花糕点心。没过多久,小小的周嘉琰从外面玩耍回来,明楹立刻放下怀中的女儿,伸手牵住孩子,细心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又柔声询问今日读书识字的功课,叮嘱他天气转凉切莫贪凉玩水。
对待周嘉琰,她言语温柔,照料周全,半点不见敷衍,并没有因为有了亲生骨肉就减少半分关怀。
叶嫔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
悬在心里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叶冰林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浮起释然的笑意。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沅贵嫔心地仁厚,就算有了亲生女儿,也依旧会好好照拂四皇子周嘉琰。心中的忧虑尽数消散,叶嫔又进屋小坐片刻,寒暄几句之后,便安心辞别离开了清芸小阁。
就在后宫暗流涌动之时,宫外传来一道消息:淮南王周峻熙自淮南藩地启程,要回京入朝。
此番淮南王归来有两件大事,一则是依照朝廷规制入京述职,向皇帝禀报淮南藩地这几年的民生政务;第二桩,便是赶回京城,为夏太后庆贺寿辰。
夏太后一生仅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当今天子周峻茂,幼子便是淮南王周峻熙。
当年先帝分封诸王,将淮南这片富庶之地封给了周峻熙,少年之时便远赴藩地就国。太后膝下仅此二子,心中最是疼惜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儿子。母子分隔多年,太后日日思念远在淮南的幼子,常常在宫中叹息,只盼着能再见一面。
借着太后寿辰将近的契机,周峻熙整理行装,从淮南藩地动身,一路车马奔波,终于抵达京城。
第二日一早,淮南王周峻熙换上亲王朝服,带着随行少数侍从,径直入宫,去往慈宁宫拜见太后。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早已得到通报,按捺不住心底的想念,早早便坐在正殿等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紫亲王蟒袍的周峻熙跨过门槛,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衣跪倒在地:“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望着多年未见的小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忙起身,亲手将跪在地上的淮南王扶起来,细细打量着儿子的模样。多年藩地生活,少年青涩褪去,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沉稳风霜。
“熙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太后拉住淮南王的手,指尖都微微有些颤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一来是述职,二来还记挂着哀家的生辰,千里迢迢奔波回来,在淮南那地方山高路远,这些年在藩地之中,可受了不少苦?母后日日夜夜都在挂念你。”
母子二人久别重逢,坐在殿中闲话。太后拉着儿子,问起淮南的风土民情,问起他在藩府日常起居,衣食冷暖,一桩桩一件件都仔细询问,言语之间全是一个母亲对幼子独有的疼惜。
阳光透过慈宁宫的花窗洒在母子二人身上,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久居藩地、被太后万分疼爱的淮南王回到京城之后,又会和波诡云谲的朝堂、暗流涌动的深宫,牵扯出怎样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