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珠胎新降,生辰情浓
时序辗转,暮春渐去,初夏的暖风穿过重重朱红宫墙,拂过御苑的亭台水榭。岸边新荷才刚刚冒出尖尖的角,垂柳的枝条垂落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深宫之中四季流转,看似草木安然,内里的恩宠浮沉却从来都悄无声息,一桩桩或喜或忧的故事,就在这温热的初夏时节,缓缓铺展开来。
自江南赈灾的旨意下达之后,京城之中人人都在牵挂南方百姓的安危,后宫里的诸位嫔妃也各有心事。丽妃尹沉璧自上次郁结生病,经太医赵映辉日复一日细心调理,身上沉郁已久的病气一点点消散。几个月下来,她不再是从前那副面色苍白、精神萎靡的模样,肌肤渐渐透出温润的光泽,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鲜活的气韵。
只是调养好了身体,尹沉璧心底却藏着一桩放不下的心事。
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后宫局势,沅婕妤暗结珠胎,慧妃圣恩不断,姜若微封了欢容华风头正盛,唯独自己沉寂在深宫一隅,许久未曾得到皇帝的召见。她心中明白,在这深宫大院,没有帝王的垂青,就算保住性命,往后也没有依靠。思虑再三,尹沉璧决定主动去寻皇帝。
这一日午后,天朗气清,日头柔和,正是皇帝处理完上午奏章短暂休憩的时候。尹沉璧早早起身,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打理妆容。她没有浓妆艳抹,只略施粉黛,描了细细的眉,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温婉素雅,恰好衬出她沉静柔和的气质。一切收拾妥当,她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缓步朝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外值守的内侍见丽妃前来,连忙入内通传。周峻茂刚刚批阅完一叠来自江南的快报,揉着发酸的眉心,听闻丽妃求见,略微顿了顿,便传了她进来。
尹沉璧轻步走入书房之内,躬身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起来吧。”周峻茂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许久不见,丽妃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托陛下洪福,承蒙太医悉心调理,臣妾身子已然大好了。”尹沉璧慢慢直起身,垂着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缱绻,“臣妾久居深宫,时常惦念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心中放心不下,今日斗胆前来,只想看一看陛下。”
她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分悲戚,只是缓缓说着这些时日心中的感触,言语温柔,神态安然。周峻茂看着眼前脱了病气的女子,想起从前她因为心中郁结一病不起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怜惜。
二人坐在窗边闲谈许久,从宫苑花草聊到江南灾情,不知不觉暮色便悄悄降临。
当夜,皇帝便下旨召丽妃到寝宫伴驾。久被冷落的尹沉璧,终于再一次得到了帝王的恩宠。
日子一天天过去,约莫两个多月之后,尹沉璧近来总觉得身子有些异样。每日清晨起床便犯恶心,吃不下油腻的膳食,整日里昏昏沉沉,稍稍活动便觉得疲惫。贴身侍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连忙悄悄回禀内务府,请太医院的太医前来诊脉。
太医奉旨匆匆赶到丽妃寝宫,净了手之后,三指轻轻搭在尹沉璧的腕间。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太医的诊断结果。片刻之后,赵太医眉眼舒展,俯身深深一拜,声音带着难掩的喜色:“恭喜丽妃娘娘!娘娘的身孕已二月有余,脉象安稳,龙胎康健!”
这一声喜讯传出,整个丽妃的寝殿瞬间被喜悦笼罩。
尹沉璧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眶微微发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六宫。
彼时夏颂年早已是宫中地位极重的慧妃,住在富丽的长乐殿内,抚育着六皇子周嘉煜。听闻丽妃有孕的消息,她心中没有半分嫉妒与猜忌,反倒是发自内心替尹沉璧感到高兴。
择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夏颂年吩咐宫人备好贺礼,上好的老山参、燕窝雪燕,还有数十匹色泽鲜亮的云锦绫罗,满满装了两大箱。她一身湖蓝色织金常服,带着一众侍从,亲自去往丽妃的宫殿登门道喜。
踏入内殿,就看见尹沉璧斜斜倚靠在铺着狐绒软垫的软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脸上还带着一丝初孕的倦怠。
夏颂年挥退了左右闲杂宫人,独自走到软榻旁边,伸手轻轻握住丽妃微凉的手,眉眼温柔,笑意真切:“沉璧姐姐,真是天大的福气,恭喜你身怀龙裔。如今有了身孕,万事千万以身子为重,不可劳神,若是有什么缺用的,只管派人去长乐殿寻我便是。”
尹沉璧万万没有想到慧妃会亲自前来探望,又惊又感动,眼眶微微泛红:“劳烦慧妃妹妹亲自跑一趟,臣妾心中实在感激。”
两个人就坐在榻边闲话许久,夏颂年细心叮嘱着孕期各种忌讳,从饮食冷暖到作息静养,一桩桩一件件都交代得十分仔细,殿内气氛和睦,不见半分后宫常见的勾心斗角。
另一边,清芸小阁之中,沅贵嫔明楹的产期也越来越近。
自从当初皇帝留宿清芸小阁那一晚,沅婕妤明楹意外有了身孕之后,这大半年来,她在院落之中静心养胎,事事谨小慎微。府里父亲明宗慎如今已是礼部侍郎,时常托人送来书信,叮嘱她万事保重身体。阁中专门安排了两名老太医常驻,四名经验丰富的稳婆随时待命,大大小小的安胎补品源源不断送入院内。
随着腹中胎儿月份越来越大,明楹行动渐渐迟缓,大多时候都在屋内静养。侍女每日小心翼翼伺候起居,花园散步也只敢慢慢走上一小段路。
这一日午后,原本还靠着窗边看书的明楹,忽然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她身上的衣衫,她死死咬住嘴唇,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往下滚落。
“娘娘发动了!快,传稳婆!传太医!”贴身侍女慌忙朝外大喊。
整个清芸小阁瞬间忙作一团,下人进进出出,烧水、铺产布、准备汤药,所有人都紧绷着心弦。产房之内烛火长明,痛呼声断断续续从屋中传出来,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从午后一直熬到黄昏。
不知熬过了多少轮撕心裂肺的阵痛,一声清亮干脆的啼哭划破了院落的寂静。
稳婆抱着襁褓,喜冲冲从内屋走出来,高声报喜:“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公主!”
消息飞速传到皇宫御书房,周峻茂听完禀报,大喜过望,当即给小公主赐名周静雯,也就是当朝的二公主。
紧接着一道册封圣旨便送到了清芸小阁:沅婕妤明楹诞育皇二女,行事恭谨,抚育尽心四皇子,特晋封为正三品沅贵嫔。
无数金银玉器、珍稀药材、上好锦缎源源不断送入清芸小阁,伺候明楹的一众宫人全部都得到了赏赐。
明楹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微微侧过头,看着襁褓里面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女儿周静雯。小姑娘睫毛纤长,皮肤雪白,小小的拳头攥在一起。所有生产时候的痛苦煎熬,在看见孩子的那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时光匆匆,又是数月悄然划过。
远在江南的捷报,终于送进了京城。
长庆侯周嘉懿带着皇长子周嘉树南下赈灾之后,一刻也不曾停歇。两个人冒着滂沱大雨,走遍了受灾的各个州县,清点灾民数量,调拨朝廷运来的粮食,搭建临时棚屋安顿流离失所的百姓,又征集民夫,重新修筑被洪水冲垮的江河堤坝。整整数月的奔波,洪水慢慢退去,河道归于平稳,逃难的百姓陆续回到自己的家乡,开垦荒田,江南水患终于被彻底平定。
捷报传遍朝堂,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皇帝龙颜大悦,即刻下旨论功行赏。长庆侯周嘉懿赈灾劳苦,安定江南万民,功绩卓著,晋封为长庆公,赏赐京城豪华府邸千间,良田千亩,爵位可世袭三代。随同历练的皇长子周嘉树,在江南办事稳重,体察民间疾苦,也得到了皇帝不少赞许。
刚好就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时候,又迎来了慧妃夏颂年的生辰。
皇帝心中十分欢喜,借着江南平定、贵妃生辰双喜临门的由头,打算大肆庆贺一番,同时封赏后宫。
一道隆重的圣旨从御书房传出,响彻长乐殿:慧妃淑慎端良,德行兼备,抚育皇嗣有功,特晋封正一品贵妃,依旧居于长乐宫,可亲自抚育一双儿女。
生辰大典当日,长乐殿内外张灯结彩,朱红的廊柱上缠满鲜红绸缎,殿外摆放着各色名贵花卉。宫中所有嫔妃按照品级次序,一一来到长乐殿赴宴,给新晋的一品贵妃贺寿。
大殿之内丝竹声声,乐工弹奏着悠扬古曲,山珍海味摆满长长的案几。夏颂年一身繁复华贵的一品贵妃翟衣,头戴沉甸甸的点翠珠冠,从容接受六宫嫔妃的朝拜。一双儿女被乳母带在身侧,孩童乖巧可爱,站在母亲的身边,惹得众人连连称赞。
宴席从午后一直热闹到深夜,宾客们才陆续辞别离开。
等到所有外人尽数散去,偌大的长乐殿只剩下皇帝与夏颂年两个人。
殿内红烛摇曳,沉香在鎏金香炉之中缓缓升腾,朦胧的烟气萦绕在房间四周。周峻茂缓步走到夏颂年的身前,目光深情地望着自己这位表妹,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情意。他伸出双臂,轻轻将一身华服的贵妃揽入怀中。
夜色温柔,红烛高照,二人一夜缱绻温存。情到深处,皇帝低头,轻轻吻上贵妃的额头与眉眼,一声又一声,嗓音低沉而温柔,反复唤着她的小字:“年儿……年儿……”
而千里繁华之外,中宫皇后的宫殿,却是一片冷冷清清。
夜色已深,皇后独自一人缓步走到雕花窗棂之前,伸手轻轻推开一扇木窗。远远地,能够看见长乐殿方向那一片连绵不断的灯火,热闹的余韵仿佛还能顺着晚风隐隐飘过来。
皇后静静立在窗边,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起她鬓边的发丝,心口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酸涩。
这么多年以来,身为中宫皇后,她恪守本分,执掌六宫大小事务。嫔妃之间有了矛盾,是她从中调和;后宫大小规制,是她一一安排;皇子公主日常教养,也少不了她从中统筹。她耗去了一年又一年的心血,替皇帝把偌大一个后宫安顿得井井有条,就是希望能够替君王免去内宫的后顾之忧。
可纵使自己做得再多再好,在皇帝的心里面,却从来都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些年皇帝的目光,几乎全都落在了夏颂年的身上。从最开始的五品慧嫔,到如今借着生辰直接晋为正一品贵妃,盛宠几乎冠绝整个后宫。
明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拥有后宫最尊贵的位置,可帝王全部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长乐宫里面的那一个人。
皇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发酸的眼眶,眼底藏起一层落寞的水光。
这高高的后位,给了她无上的尊荣,却独独没有给她帝王半分真心。外面长乐殿的温情还在继续,而属于她的,只有这深宫漫漫长夜,挥之不去的孤单与委屈。
月色静静洒落在皇后的衣袍之上,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寂静的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