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稚子请安,腹内新音
时序渐渐踏入深秋,金风掠过重重朱红宫阙,御道两侧连片的银杏尽数染成灿然的金黄,一阵清风吹过,千万片黄叶悠悠扬扬飘落,在青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景。
近日后宫之中风波未平,裴嫔无故殒命的阴影还萦绕在许多人心头,长乐宫却因为慧贵嫔夏颂年再度身怀龙裔,处处都透着谨慎又温暖的气息。太后隔三差五便派身边得力嬷嬷送来安胎药材与滋补吃食,整座长乐宫,成了眼下六宫之中最受瞩目的一处殿宇。
这一日巳时刚过,养心殿外传来内侍低声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马贵嫔带着大皇子,于宫门外求见,前来向陛下请安。”
周峻茂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抬起头。
皇长子周嘉树,生母乃是玉嫔柳蓉。嘉树本是玉嫔亲手抚养,一直长到九岁,柳蓉却莫名身中奇毒,骤然毒发身亡。
玉嫔猝然离世之后,已经九岁的周嘉树痛失生母,皇家担心少年失母无人规劝管教,便下旨将大皇子托付给性情温厚平和的马贵嫔作为养母,由马贵嫔照管皇子往后的起居课业。如今距离玉嫔离世已有两年光景,周嘉树年方十二,这些时日一应读书作息,皆由马贵嫔悉心照料。而马贵嫔本人近些年圣恩疏淡,平日里极少有机会能够带着皇子入宫面君,今日特意前来请安,倒是一桩难得的事。
周峻茂稍稍思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淡淡开口:“宣。”
不多时,一身浅紫色宫装的马贵嫔牵着少年模样的周嘉树缓步踏入养心殿内。
马贵嫔容貌温婉,神色恭谨,一举一动都带着长久居于深宫的克制;身侧的周嘉树一身暗纹锦缎少年长袍,眉眼继承了周氏皇族清俊的轮廓。经历过生母骤然离世的变故,少年性子略显沉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乌黑的眼珠不安地打量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行至御案之下,马贵嫔屈膝深深一拜:“臣妾马氏,携皇长子嘉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嘉树也跟着躬身长揖,少年声音清朗:“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吧。”周峻茂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少年儿子身上,心底悄然浮起一阵怜惜。
身为帝王,日日夜夜被朝堂政务缠身,能够陪伴子嗣的时光本就寥寥无几。一想到嘉树九岁那年亲眼看着生母玉嫔中毒殒命,那一幕想来定然在少年心底刻下了一道难以抹去的伤痕。虽之后有马贵嫔悉心抚育,可亲生母亲骤然离世的伤痛,终究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周峻茂朝少年招了招手:“嘉树,到朕跟前来。”
周嘉树迟疑片刻,缓步走到御案跟前。帝王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又吩咐内侍取来上好的文房宝物赏赐给他。
“近日跟着先生习读经史,功课可还跟得上?”
周嘉树垂手恭敬回话:“回父皇,史书已经开始涉猎,先生常告诫儿臣要勤学自省。”
简单问过几句起居学业之后,马贵嫔怕耽误帝王处理朝政,便躬身告退,带着周嘉树慢慢退出养心殿,少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朱红的殿门之外。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养心殿递交一卷自己临摹古帖的沅嫔明楹,在廊柱之后远远看在了眼里。
明楹本是提前得了通传,在殿外稍候,无意间便撞见了这一场父子相见。方才帝王望着皇长子之时,眼底流露出来的疼惜与温情,真切动人,没有半分虚假。
可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明楹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逝去的两个人。一是玉嫔柳蓉,孩子长到九岁才痛失生母,一场离奇中毒,母子从此阴阳相隔;二是不久之前莫名溺亡于太液池的裴疏湄。
当初裴疏湄尚在人世的时候,皇帝亦是待她温和眷顾,满心期盼她腹中孩儿平安降生,言语之间尽是期许。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溺水,裴疏湄母子双双消散,不过短短时日,帝王的心意便已经尽数转移到了长乐宫的夏颂年身上。
再想想前些年风光无限后来被冷落在咸福宫的丽妃,沉寂许久之后又凭一曲旧琴重获恩宠。
站在落满银杏黄叶的廊下,一阵微凉的秋风拂过明楹的衣袂,她心底愈发清醒通透。
深宫之内,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世间最不牢靠的东西。
此刻的怜惜是真的,当下的温情也是真的,可这份情意从没有长久的保证。一念之间可以百般宠爱,一念之间也能够漠然淡忘,温情与绝情,往往只隔了转瞬的距离。
明楹悄悄攥紧了袖口,心底暗暗警醒自己,千万不可将往后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帝王一时的偏爱之上。唯有守得住本心,行事低调谨慎,才能够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之中保全自身,安稳度日。
在养心殿耽搁了大半日,处理完所有积压的政务之后,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周峻茂摆驾,向着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内早早便点上了暖炉,驱散了深秋侵入骨缝的寒意。慧贵嫔夏颂年斜斜倚靠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贵妃榻上,如今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隆起,周身自带着一份孕育新生命独有的柔和温婉。
一旁乳母正抱着刚满一岁的清河公主周静徽,小丫头粉雕玉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不停抓弄着手里的布制玩偶,时不时发出几声咿咿呀呀的笑声。
听见外面圣驾来临的声响,殿内一众宫人连忙伏身跪拜。周峻茂抬手免了众人的礼数,挥挥手命所有侍从退到外间等候,寝殿之内,便只余下帝王、夏颂年,还有一旁抱着孩子的乳母。
夏颂年见帝王走近,便想要撑着身子坐直起身行礼,却被周峻茂伸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不必多礼,你如今怀着身孕,切不可劳顿。”
他缓步走到贵妃榻的边上,目光落在夏颂年微微鼓起的小腹上,眼神之中满是好奇与温柔:“也不知道咱们这孩儿,此刻在里面做些什么。”
话音落下,周峻茂慢慢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轻轻趴在了夏颂年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柔软的锦缎衣料,起初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约莫过了片刻,腹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细碎的胎动,小小的生命在母体之中轻轻踢动了一下。
那微弱的动静清清楚楚传到耳中,周峻茂一下子笑了起来,抬起头看向身侧的夏颂年,眉眼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动了!方才孩儿踢了朕一下!”
夏颂年被他如同孩童一般惊喜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柔声笑道:“想来是腹中孩儿知晓阿兄过来探望,特意跟父皇打一声招呼呢。”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温暖的榻边,慢慢闲话起家常。
说起太后前日差人送来的那些安胎补品,说起清河公主每日吃饭玩耍的细碎趣事,又聊起入冬之后宫里面需要提前备下的取暖炭火。没有朝堂之上严肃的君臣奏对,也没有后宫之中小心翼翼的奉承讨好,就如同寻常民间的夫妻一般,慢悠悠闲谈着琐碎又温暖的小事。
说笑半晌之后,周峻茂侧过头,将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清河公主周静徽身上。
小丫头仿佛察觉到父皇的视线,咯咯地笑出了声,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周峻茂伸出手臂,小心翼翼从乳母的怀中将自己心爱的女儿抱了起来。孩童柔软温热的小脸蹭着他的下颌,他低下头,在小公主粉嫩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爹爹的徽儿,一日比一日长得好看了。”
逗弄了女儿片刻,他又小心地将周静徽交还到乳母的怀中,细细嘱咐乳母一定要仔细照看公主,不可有半分疏忽。
天色缓缓暗了下来,烛火在雕花烛台之上轻轻摇曳,将长乐宫映照得暖意融融。
另一边,明楹已经回到了清芸小阁,可白日在养心殿外的那一幕,依旧在她脑海之中反复浮现。
帝王对痛失生母的皇长子满是疼惜,在长乐宫和表妹闲话温存也是真的,可明楹心底那一份警醒,半分也不曾消散。
一时的荣宠不过就如同深秋枝头残存的黄叶,看着鲜亮夺目,只要大风一吹,便会转瞬凋零。
她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漆黑辽阔的夜空,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往后无论圣恩是厚是薄,都要守住自己心中的方寸,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无虞。
长乐宫内,腹中新的生命正在慢慢生长,谁也无从知晓,这个还没有降生的孩子,日后又会给这座风波不断的深宫,带来怎样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