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储嗣生变,稚子相托
霜风渐紧,深秋的寒意浸透层层宫墙,御道两侧的梧桐叶簌簌飘落,给朱红的地砖铺上一层枯黄色。
四皇子周嘉琰,年仅三岁,生母是叶嫔叶冰林。
叶冰林原是宫中戏班伶人,当年一曲清歌惊艳圣听,极得周峻茂的偏爱,一时之间恩宠无限。可美色欢愉终究难以长久,新鲜劲儿一过,皇帝渐渐失了兴致,便慢慢将她晾在了一旁。
纵然生了皇子,可伶人的出身始终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在极其看重门第血统的皇家大内,这样卑微的来历,天生便有损四皇子的体面。朝中宗室、后宫众人私下都有议论,若是皇子长期由伶人出身的生母抚育,将来长大,于名声、于前途皆是大大的拖累。
这三年,嘉琰一直养在凝晖阁,母子二人朝夕相伴。叶冰林几乎把全部的寄托都放在儿子身上,孩子从襁褓啼哭到蹒跚学步,每一日都在她眼皮底下长大,这份母子羁绊早已刻入心底。
这一日,皇后派心腹女官来到凝晖阁,带来口谕:皇后想要将四皇子周嘉琰接入坤宁宫,由中宫亲自收养。
听见这话,叶冰林只觉得心口一揪,万般不舍瞬间涌了上来。
一想到以后不能每日见到儿子,不能夜里替他盖好被子,不能陪着他在院中玩耍,叶冰林鼻子发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骨肉分离,于任何一个母亲而言都是剜心之痛。
可悲伤过后,理智慢慢压下了私情。
身在皇家,皇子将来的前程,很大一部分都由抚养之人的身份决定。
她本是伶人出身,身份低微,继续由自己抚养嘉琰,孩子一辈子都要被生母的出身拖累。皇后身居中宫,名分最尊,若是嘉琰归皇后抚养,便有了嫡母照拂,不管是入学开蒙,还是将来封爵,路都会好走很多。
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母子亲情,一边是孩子一辈子的前程。叶冰林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追着落叶小跑的周嘉琰,小小的孩童笑闹不停。她咬了咬牙,心中纵然万般心痛,也隐隐有了应允的念头。
没过几日,皇后便寻机会觐见皇帝,当面提出想要收养四皇子。
周峻茂听完,心里十分清楚叶嫔的苦楚,骨肉分开,哪里有当娘的不心疼。但他同样看得明白现实:叶冰林伶人出身,身份上的短板实在难以回避,长久由她教养皇子,难免折损皇家颜面;交给皇后抚养,对皇子长远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思虑再三,皇帝点了头:“皇后有心抚育皇嗣,也是为皇室考虑,这件事,可以筹办起来。”
后宫之中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件事,所有人都默认,用不了多久,四皇子就会搬进坤宁宫。
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距离说好接走皇子不过三日,坤宁宫里正忙着收拾孩童居住的偏殿,采买小孩子的衣物玩器。皇后正在殿中查看清单,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歪,直接当场昏倒在地。
宫人吓得惊慌失措,连忙传太医。
一众太医匆匆赶来轮流诊脉,最后给出结论:皇后体内气血大亏,脏腑气机紊乱,身体骤然亏耗严重,必须静心长期休养,万万不可劳神,更没有精力去照料三岁的幼童。
收养四皇子这件事,只能被迫搁置。
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听闻此事,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皇后平日里身体一向稳健,没有常年缠身的重病,怎么偏偏就在敲定收养四皇子的节点上突然病倒?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太后表面不动声色,没有声张自己的疑心,私下吩咐最信得过的嬷嬷,在后宫里面悄悄排查所有线索。
从皇后的饮食汤药、日常熏香,再到近半月出入坤宁宫的宫人名单,一桩一件细细盘查。
一连两日,嬷嬷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回禀慈宁宫。
没有任何人以何昭仪的名义向坤宁宫进献吃食香料,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牵连到何昭仪身上的实据。只是翻看出入记录的时候,嬷嬷留意到一处微小的疑点:何昭仪身边最贴身的大宫女晚翠,在皇后病倒前两日,曾以采买脂粉为由出宫一趟;回宫之后,晚翠借着旧日相识的情面,数次出入坤宁宫下人的值房,虽从没有面见过皇后,却在寝殿外的回廊附近徘徊过数次。
没有人亲眼看见晚翠动手做了什么,也搜不出她藏下的物件。
可反常之处就摆在眼前:往日极少离开景和宫的贴身宫女,偏偏选在这个敏感的节点频繁去往坤宁宫外围。没过一日,正当嬷嬷打算寻晚翠过来问话,景和宫便传来消息,晚翠忽然染上咳疾,何昭仪已经禀明内务府,将她暂时送回城外的家中养病。
人证就这么凭空脱离了皇宫,一切可疑的痕迹,都变得模棱两可。
太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蜜蜡手串,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并不敢就此断定是何昭仪主谋,可单单一个贴身宫女如此反常的行迹,便足够引人深思。何昭仪素来争强好胜,若是皇后将四皇子养在坤宁宫,中宫的势力便更加稳固,这是何昭仪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极有可能是何昭仪授意贴身宫女暗中伺机动手,至于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损耗皇后身体,如今宫女不在宫中,一时之间根本无从查证。
一切都只是疑点,没有半分板上钉钉的证据。太后不愿打草惊蛇,只低声吩咐嬷嬷:“不必声张,往后盯紧景和宫,尤其留意何昭仪与这名晚翠的往来。”
这深宫阴影之中,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暗中搅动风云,只是幕后之人藏得极深,眼下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给四皇子重新找一位合适的养母。
太后和皇帝在慈宁宫细细商量,把后宫高位妃嫔挨个筛选一遍。
慧贵嫔夏颂年正怀着身孕,安胎为本,根本分不出精力再养一个三岁孩子;何昭仪这边已经生出嫌疑,心性又太过激进,万万不可将皇子交到她的手上;其余几位妃嫔,要么心性浮躁,要么家世不合适,都难以托付皇子。
筛选一圈之后,二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明楹。
明楹素来性情沉静,从不掺和后宫争斗,平日以读书作画度日,行事稳妥有度。就在不久之前,她刚刚被晋封为正四品沅容华,品阶足够,膝下尚且没有孩子。
只是太后心中也有一层顾虑:沅容华如今尚且年轻,往后岁月悠长,说不准哪一日便会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儿。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眼下实在没有更妥当的人选。纵然将来沅容华有了亲生骨肉,只要本心仁厚,一样可以善待嘉琰。先让她抚养,总好过皇子困于生母出身,一生受人非议。”
太后细细权衡,终究点头应允。清芸小阁院落宽绰,下人老实可靠,当下便是收养皇子最好的人选。
皇帝思索片刻,最终定下旨意:三岁的四皇子周嘉琰,交由沅容华明楹抚养。
圣旨传到凝晖阁,叶冰林愣在原地。
原本已经做好把孩子送给皇后的心理准备,兜兜转转,最后儿子竟然要送到沅容华的清芸小阁。
心底的舍不得一点没有减少,可叶冰林心里清楚,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出路。皇后病倒无法收养,而自己伶人的身份,本就会拖累孩子的前程。沅容华人品端正,想来一定会好好善待嘉琰。
选定吉日,清芸小阁提前收拾出一间向阳暖阁,铺好了厚绒地毯,备好小床、玩具与孩童书卷。
叶冰林牵着三岁的周嘉琰,慢慢走到清芸小阁门前。
小孩子还不懂离别意味着什么,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门前站着的沅容华。
叶冰林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弯腰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顶,声音微微发颤:“琰儿,往后就跟着沅容华娘娘生活,一定要听话懂事。”
周嘉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明楹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孩童小小的手掌。
温热的小手落在掌心,明楹心中百感交集。从前她只求在深宫明哲保身,从没想过抚育皇子这样沉重的责任会落到自己身上。她也清楚自己年纪尚轻,来日或许会有亲生的孩儿,只是无论将来如何,眼下这一份托付,她断然不能辜负。
秋风卷起枯黄的树叶飘过庭院,太后怀疑的目光已经悄悄落在了景和宫的方向,仅仅是贴身宫女的种种异状,便已经在太后心里埋下了一根刺。暗处那只操纵一切的大手依旧潜伏在阴影之中,往后的日子,她不但要保全自己,还要拼尽全力护好掌心里这一个小小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