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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阑楹入御墙

第二十章 寒池殒玉,秋闱情长

时序入秋,一场薄凉的秋雨过后,御花园里草木渐渐褪去盛夏的浓绿。太液池万顷碧波之上,残荷枯卷,泛黄的荷叶零零散散漂浮在水面,萧瑟的秋风吹过,带着湖水刺骨的凉意,绕着雕花石榭来回盘旋。偌大的皇家宫苑看似平静祥和,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骤然发生。

这一日未时刚过,几名清扫池边小径的内侍沿着太液池西岸慢慢行走,低头收拾着落在地上的枯叶。转过一处临水的弯榭,其中一人目光无意间扫向湖面,脚下猛地一顿,手里的竹扫帚“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地面上。

水面之上,一道青色的衣料随着水波沉沉浮浮,那人僵在原地,失声惊叫起来。

周围的宫人闻声连忙围拢过来,定睛一看,水面漂浮着的竟然是裴嫔裴疏湄。

一时间,惊呼声此起彼伏,侍卫急忙下水,七手八脚将水中的人打捞上岸。裴疏湄浑身湿透,长长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冰冷的脸颊,双目紧闭,早已没有了半点气息。

没有人看见她是如何落水的,没有路过的目击者,曲榭四周找不到半分打斗拉扯的痕迹,岸边青石上除了秋日露水浸润留下的湿痕,没有一丝异样的脚印,周遭花草丛中,也寻不到毒药、兵刃等任何物证。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就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传入后宫——有人发现,裴嫔溺死在了太液池的水中。

加急的消息一刻不敢耽搁,由内侍一路小跑送入养心殿。

此时周峻茂正伏在御案之上批阅各地递上来的奏折,殿内安静,唯有朱笔落在宣纸之上沙沙的轻响。传信内侍跪在殿门之下,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将噩耗禀报出来。

“陛下,不好了,方才宫人于太液池之中,发现了裴嫔娘娘的尸体。”

周峻茂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砂顺着笔尖滴落在奏折的字里行间,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缓缓抬起头,眉眼之间满是难以置信,沉默了许久,才慢慢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脚步都有几分虚浮。

“怎么会……”

他低声喃喃,脑海之中浮现出裴疏湄温和恭顺的模样。当初沅贵人明楹与常在裴疏湄一同得到圣眷,皇帝感念二人情同姐妹,下旨一同晋封正五品嫔位。裴疏湄通晓礼仪,进退有度,说话永远温柔谦和,入宫之后从无争宠之心,安分守己,更难得的是已经怀有四月的身孕,宫中上下都在期盼着这一位小皇子或者小公主降生。

谁能料到,转瞬之间,母子二人便双双殒命于冰冷的池水之内。

周峻茂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长长一声叹息,声音里面满是无尽的痛惜:“可怜腹中孩儿尚未出世,还不曾看一看这世间光景,便随母亲一同遭了这横祸。造化弄人,何其哀哉。”

宫中即刻派遣内廷司与太医一同前去勘验尸首,反复查验数次,身上没有外伤,口鼻之中有水渍,所有表象全部符合溺水身亡的特征。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是旁人蓄意加害,万般无奈之下,皇家只能将此事定为意外失足落水。

皇帝心中悲痛,下旨以嫔位最高规格厚葬裴疏湄,赏赐大量金银器物随同入葬,又体恤疏月阁一众伺候多年的宫人,从轻处置,只是裴嫔落水一案,苦无半点线索,到此便就此结案,不再继续追查。

噩耗如同一阵寒风,飞快传遍了后宫大大小小每一座殿宇。

清芸小阁之内,沅嫔明楹正临窗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支羊毫,准备画一幅秋菊图。侍女晚翠脚步慌乱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把消息说了出来。

“娘娘,大事不好,裴嫔娘娘……裴嫔娘娘在太液池溺亡了!”

“什么?”

明楹手中的羊毫“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在宣纸之上,墨汁在洁白的纸上晕开一大团漆黑。她猛地站起身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裴疏湄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为交心的姐妹。

当初二人一个是才人,一个是常在,常常在御花园偶遇,闲谈之间十分投缘,性子也格外合得来。后来皇帝欣赏她们和睦不争,才下圣旨将两个人一同晋封为嫔。往后的日子里,闲来无事便互相串门,聊诗书,聊宫中琐事,彼此慰藉这深不见底的寂寞。

前几日裴疏湄还派人送来一盒亲手制作的桂花糕,说等天气再好一些,便约着一同去太液池赏残荷。不过短短数日,二人竟已是阴阳相隔。

巨大的哀痛席卷了明楹的全身,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她扶着桌沿,身子微微摇晃,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晚翠站在一旁,也是满心的难过,低声开口:“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忽然溺死在池水里了?裴嫔娘娘一向谨慎小心,若是前去池边,身边定然会带着宫女,怎么会悄无声息掉进水里,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这一句话,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明楹的心底漾开层层疑云。

悲伤过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慢慢缠绕在她的心头。

裴疏湄素来做事稳妥,出行必有侍从跟随,怎么会毫无征兆落水,偏偏没有一个目击者?可如今现实摆在眼前,偌大的太液池边,除了一具漂浮的尸体,什么线索都找不到。没有证人,没有痕迹,就算自己心中万般怀疑,也拿不出半分证据。

明楹缓缓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目光望向窗外萧瑟的秋景,长长的一声叹息,语气里面满是无力:“我心中何尝不觉得蹊跷,可现如今没有半点凭据,就算有疑虑,又能如何?这深宫之中,多少秘密,最后都随着一池秋水,永远掩埋下去了。”

她一连几日都神色郁郁,茶饭不思,一想到往日和裴疏湄相处的点点滴滴,便止不住地难过,只是这份藏在心底的疑惑,无人可以诉说,只能悄悄压在最深处。

自裴疏湄意外亡故之后,周峻茂心中始终郁结着一股愁绪。朝堂之上繁杂的政务已经压得他身心疲惫,回到后宫,又少了一个能够闲谈解闷的人,帝王的心中常常觉得烦闷无处排解。

不知不觉之间,他去往长乐宫的次数,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长乐宫的主人慧贵嫔夏颂年。

二人先前早有相识,只是当时周峻茂已经成年,夏颂年却尚且年幼,帝王整整比表妹大了十七岁。早些年逢着世家大族的家宴,远远见过几面,那时夏颂年还只是一个垂髫稚童,二人并没有过多的交谈与深交。

后来夏颂年慢慢长大,时常出入慈宁宫陪伴太后,二人时有交集,后来夏颂年被选入后宫,封为慧嫔,居住在长乐宫,又生下了清河公主周静徽。时隔多年再见,当年那个小小的女童,已经长成了一位容貌温婉、性情柔和的女子。

待在长乐宫里面,周峻茂总能暂时放下帝王的沉重枷锁。夏颂年说话温声细语,懂得察言观色,从不刻意争宠献媚,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帝王闲谈,讲一讲小公主平日里嬉笑玩耍的趣事。

天色一日日沉下来,又是一个夜晚降临。

长乐宫寝殿之内,数十支红烛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将殿内映照得温暖朦胧,博山炉之中名贵的沉香缓缓升腾起淡淡的烟气,萦绕在雕花床幔四周。

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被遣退到殿外几米之外,偌大的寝殿之中,只剩下周峻茂与夏颂年两个人。

夏颂年垂着眼帘,安静立在帝王身前,烛光照在她白皙柔和的侧脸上。周峻茂望着眼前这个从小就有几分印象的表妹,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意再也克制不住,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解开了夏颂年身上繁复的衣衫。

纱帐缓缓垂落,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夜色。

从这一晚开始,周峻茂几乎夜夜都留宿在长乐宫。锦帐之内,二人夜夜缠绵缱绻,抛开君臣的身份,也抛开后宫诸多的规矩束缚。周峻茂是打从心底里面喜欢这位性情妥帖的表妹,待在她身边,就有一种难得的松弛。

日子一晃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日,太医院的太医按照惯例前来长乐宫为慧贵嫔请脉。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腕间,太医凝神静气片刻,脸上骤然露出惊喜之色,连忙伏身跪在地上高声道贺。

“恭喜陛下,恭喜慧贵嫔娘娘!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这个喜讯瞬间传遍了整个长乐宫。

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得知自己的侄女再一次怀上龙裔,欣喜万分,立刻吩咐下人将无数珍稀的安胎药材、绸缎珍宝源源不断送入长乐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生照料夏颂年的身体,万万不可劳累。

一时间,长乐宫风头无两,成了整个后宫之中最惹眼的地方。

后宫的风云永远不会停止轮转,就在慧贵嫔身怀龙胎,受尽恩宠的时候,沉寂了许久的丽妃尹沉璧,竟然在这个节点重新获得了皇帝的圣宠。

几日之后宫中举办秋日家宴,六宫妃嫔尽数赴席。丝竹雅乐缓缓响起,丽妃坐在角落,抬手抚琴,幽婉伤感的琴声慢慢飘满了整个大殿。那曲调是多年之前她常常弹给周峻茂听的曲子,熟悉的旋律勾起了皇帝埋藏在心底的旧日情分。

宴席散后,周峻茂便开始频频去往咸福宫,冷落许久的丽妃,再一次得到了帝王的垂爱。

只是失而复得的恩宠,并没有给丽妃带来长久的欢喜,反而在她心底种下了无穷无尽的惶恐。

在深宫里面待了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帝王的心意飘忽不定,今日可以念起旧情前来咸福宫,明日就有可能因为别的妃嫔,转眼将自己抛之脑后。每一次圣驾将要来临的时候,丽妃都要提前反复叮嘱宫人,万事小心,自己也收敛所有性子,小心翼翼曲意逢迎。

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时时刻刻都悬着一块大石,生怕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荣宠,转瞬之间就化为泡影。

丽妃重新得宠的消息,一字不落全部落在了何昭仪的耳朵里。

何昭仪一直都盼着能够得到皇帝的偏爱,只是长久以来都被埋没在一众妃嫔之中。眼看着被冷落许久的丽妃竟然一朝复宠,嫉妒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紧紧攥紧了手中丝质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眼底满是不甘。凭什么沉寂多年的丽妃能够重新得到圣恩?她暗暗在心中盘算,一定要寻到合适的机会,想方设法吸引皇帝的目光,争一争这份恩宠。

坤宁宫,中宫皇后端坐在暖阁的软榻之上。

贴身女官垂手站在一旁,将后宫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一桩桩变故,仔仔细细全部禀报给皇后。

裴嫔莫名溺亡于太液池,查无实据草草结案;慧贵嫔二度身怀龙裔,长乐宫盛宠无双;久遭冷遇的丽妃重新得到圣眷;何昭仪心生嫉妒,暗中打算争宠……

皇后端起桌上温热的碧螺春,浅浅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后宫妃嫔彼此争宠,互相牵制,对于稳坐中宫的她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若是有哪一位妃嫔独大,才会真正威胁到皇后的地位。如今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互相制衡,正好省去了皇后许多麻烦。

皇后轻轻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淡淡吩咐道:“不必出手干预任何事,咱们只需要静看风雨就好。”

窗外萧瑟的秋风穿过重重朱红宫墙,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清芸小阁的廊下,沅嫔明楹静静立在晚风之中,远远眺望着长乐宫方向点点摇曳的灯火。

裴疏湄毫无征兆溺死在太液池之中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她的脑海里面浮现。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一具冰冷的尸体漂浮在秋水之上,那一团解不开的疑云,久久盘旋在她的心底,无论如何都无法消散。

谁也不知道,这片看似平和的深宫之中,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寂静的夜色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