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侯阙重来,骨血旧憾
盛夏暑气蒸腾,蝉鸣绕着宫墙连绵不绝,养心殿外内侍躬身入内禀报:长庆侯周嘉懿于午门候旨,请求入殿面圣。
周峻茂搁下手中朱笔,眉峰微微一敛,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怅然。
这长庆侯周嘉懿,身世说来格外特殊。
他的父亲便是当年的长庆王——乃是先皇之子,也就是当今陛下周峻茂的亲兄长。如此论起辈分,周嘉懿便是皇帝的亲侄子。
昔年长庆王身居皇子之尊,受封长庆王,本是前途无量,可后来行事悖逆,犯下重罪。先皇痛心疾首,虽念及父子骨肉,却国法难容,最终下旨赐死长庆王。
长庆王获罪身死之后,王爵被褫夺。先皇顾念孙儿周嘉懿尚且年幼,并未牵连孩童,特意法外开恩,降其爵位为长庆侯,保全了这一支血脉。
这么多年,周嘉懿带着侯府闭门自守,行事万分谨慎,极少踏入皇宫半步。如今突然求见,倒是出乎周峻茂的意料。
“宣长庆侯周嘉懿觐见。”
传旨之声层层向外递出,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穿过丹陛。
周嘉懿年二十八,一身石青色侯府朝服,墨发束玉冠,眉目间流淌着周氏皇族固有的清俊,只是那双眼底,常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自小背负着父亲获罪的枷锁,多年的谨小慎微,早已刻进了他的神态之中。
行至御案之下,周嘉懿恭恭敬敬三叩九拜:“臣,长庆侯周嘉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周峻茂目光落在侄子的身上,声音平缓,“许久不曾见你入宫,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周嘉懿缓缓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拢,神色谦卑:“回陛下,入夏之后,黄河南岸连日暴雨,多处河堤残破,臣听闻州县官吏上书,恐汛期一至,生灵遭殃。先父当年犯下大错,臣自幼便谨记教训,不敢有半分放肆。臣无才报国,愿将侯府大半田庄租银捐献出来,交给工部修缮河堤,稍稍弥补先父给宗室留下的缺憾。”
原来是为捐银修河一事而来。
周峻茂听罢,心中的沉郁稍稍散开,多了几分赞许。兄长当年铸成大错,可孩子并没有走上歪路,这么多年安分守己,如今还愿意散尽家财为国分忧,实在难得。
“你有这份心,便是宗室之幸。此事朕准了,稍后便命工部官员前去侯府,与你对接全部事宜。”
君臣二人又闲话片刻,周峻茂问及侯府日常起居,周嘉懿应答有度,自始至终,绝口不提恢复长庆王爵一事,更不索要官职权柄。诸事商议完毕,周嘉懿再行叩拜,躬身退出养心殿。
长庆侯入宫面圣的消息,不过半日,便悄无声息传遍了后宫各处殿阁。
清芸小阁之内,沅嫔明楹正临窗勾勒一幅夏荷图。
侍女晚翠一边研墨,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娘娘,今日长庆侯进宫了!说起来这位侯爷身世真是可怜,他父亲是陛下的亲兄长,也就是从前的长庆王,因为犯了大错被先皇赐死,好好一个王爵,落到后辈就只剩下侯爵了。”
明楹笔尖微微一顿,片刻之后又继续落笔,神色冷静:“皇家骨肉旧案,最是敏感。咱们身在后宫,听听就好,万万不可在外随意议论宗室是非,免得祸从口出。”
她素来懂得谨言避祸,当即叮嘱侍女不可再与旁人闲谈这件秘辛。
疏月阁,裴嫔怀着身孕,斜倚在软锦榻上静养。
宫女将外间的传闻轻声回禀,裴疏湄轻轻摇了摇头:“前朝之事自有陛下定夺,我如今只需要安心护住腹中龙裔,旁的都不必放在心上。”说罢便合上双目,不再过问宫外风波。
长乐宫暖意融融,慧贵嫔夏颂年刚刚哄睡了清河公主周静徽。
贴身嬷嬷将长庆侯的身世细细讲来,夏颂年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襁褓外的锦被:“虽是天子亲侄,却要一辈子背负父亲的罪责,生在皇家,有时候也未必是福气。”她是太后的侄女,对于皇室内部这些陈年旧事早有耳闻,心中只剩一番唏嘘。
咸福宫,丽妃尹沉璧独坐窗前,听着手下禀报消息。
此刻她心底依旧郁结着委屈,眼看着后宫新人一个个得宠高升,自己却渐渐被皇帝疏远。皇家侄子的故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短暂听过之后,便又重新陷进自己的愁绪之中。
翠微阁欢良媛姜若微听完来龙去脉,眼底悄然闪过一丝算计。
周嘉懿到底是天子亲侄,堂堂长庆侯,血脉尊贵。若是将来能够寻得机缘,与侯府搭上一丝干系,对自己往后在后宫往上爬,也是一大助力。她不动声色,悄悄将周嘉懿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吩咐身边亲信,往后多留意长庆侯府的动向。
残阳如血,晚霞铺满皇城的琉璃屋顶。
周嘉懿的车马缓缓驶出朱雀大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养心殿之中,周峻茂立在窗前,望着宫外远去的车影,心中百感交集。
死去的是一母同胞的兄长,活着的是背负枷锁的侄子。
一段尘封多年的宗室往事,随着长庆侯的重新现身,注定要在大楚的朝堂之上,慢慢掀起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