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妒意暗生,御苑相逢
自慧嫔夏颂年侍寝之后,不过隔了一日,昭贵人苏晏辞便也蒙召入养心殿伴驾。
苏晏辞生得明艳动人,最难得是性情坦荡舒展,不拘谨、不刻意逢迎,恰好正中皇帝下怀。往后连着三五日,皇帝时常传召月华殿,内库的赏赐流水一般送过去,上好的云锦、东珠、稀有的香膏堆满了月华殿的妆台。后宫各处都悄悄议论,这位新晋的昭贵人,竟能在短短时日便分得圣眷,怕是要动摇长久以来咸福宫独宠的局面。
这消息一传到咸福宫,丽妃尹沉璧正临窗闲看画卷。
指尖捏着的玉质画轴微微一顿,丽妃缓缓将卷轴放在案上,眉眼之间漫上一层浅淡的郁色。贴身大宫女知画站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主子的神色,不敢轻易开口。这么多年,陛下的心思大半都系在丽妃身上,纵然每届选秀都有新人入宫,却从没有谁能像苏晏辞一般,迅速抓住帝王的心神。长久独占的偏爱被旁人分去,丽妃心底那股藏不住的醋意,一点点涌了上来。
“倒是没想到,一个刚入宫的姑娘,竟能这样合陛下的心意。”丽妃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喜怒,可眉宇间的落寞却骗不了人。
知画低声劝慰:“娘娘放宽心,许只是一时新鲜,过些日子陛下便淡了。”
丽妃没有答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心中的烦闷却半点没有散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丽妃连忙敛去脸上郁郁之色,理了理身上绯色绣海棠的宫装,快步走到殿门之外躬身接驾。
周峻澜一身月白暗纹常服,身姿挺拔,缓步踏入咸福宫。等到所有内侍宫女都退至外间,殿中只剩他们二人,皇帝一眼便看穿了丽妃心底藏着的心事。
“几日不见,怎么总是闷闷不乐?”周峻茂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丽妃抬眸看向皇帝,再也压不住心中那点酸涩,声音微微低了几分:“臣妾只是看见陛下频频召见昭贵人,相伴这么多年,骤然看见恩宠分于旁人,心里难免有些吃醋。”
她素来骄傲,却也不愿在帝王面前一味伪装,将心底真实的委屈浅浅吐露出来。
周峻茂望着眼前人,眼底带着几分温和,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的发丝:“傻沉璧,不必如此介怀。苏晏辞胜在性情通透,朕不过是偶尔召见。新人入宫,于情于理都要有所安抚,可在朕心中,这么多年的情分,谁也替代不了你。咸福宫一切赏赐照旧,你只管安心,莫要自寻烦恼。”
一番温柔宽慰的话语,慢慢抚平了丽妃心头翻涌的妒意,只是那一丝隐忧,仍旧悄悄埋在了心底。
午后春阳和煦,御花园之内海棠盛放,一树树繁花如云霞垂落。
清芸小阁中,明楹埋首书卷许久,只觉胸中沉闷,便打算出门散一散心。裴疏湄略感困倦留在阁中休憩,明楹只带着贴身宫女晚翠,慢慢向着御花园的沁芳亭走去。
今日她一身月白色绣细兰的罗衫,发髻简单挽成流云髻,只簪一支素润的白玉簪,没有半分刻意争艳的装饰。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时不时驻足观望路边花草,气质沉静温润,带着饱读诗书之后独有的清雅风骨。
转过一片丁香花林,前方忽然传来侍卫压低的警示声。晚翠脸色一变,连忙拉住明楹的衣袖:“小主,快避让,是陛下!”
明楹心中微微一惊,正要退到花木之后,却已经来不及。
周峻茂只带着两名近身内侍,沿着花径闲游赏春,抬眼之间,恰好看见了花丛边静立的女子。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碎金一般洒落在明楹清秀的侧颜之上。她没有慌乱躲闪,也没有刻意摆出讨好的姿态,从容敛衽,端端正正屈膝行礼,声音清和平稳:“臣妾常在明楹,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周峻茂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册封那日场面繁杂,他只是粗略扫过一众新人,并未仔细留意这个位次靠后的常在。今日近距离相见,才发觉明楹容貌虽非绝顶艳丽,可那份不卑不亢、沉静如水的书卷气度,在后宫之中格外难得。
明楹缓缓起身,垂着眼帘安静立在一旁,并不主动攀附搭话。
“闲暇来园中散心?”皇帝随口问道。
“回陛下,在阁中读书久坐,故而出来走一走。”明楹应答有度,言辞简洁克制。
周峻茂看着她,心底生出几分欣赏。后宫女子大多或是怯生生不敢言语,或是千方百计想要吸引帝王注意,像明楹这般安然自持的,实在少见。不过他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淡淡挥手:“既然赏春,便自便吧。”
“是,臣妾告退。”明楹再行一礼,带着宫女慢慢沿着小径退去,身影消失在繁花深处。
周峻茂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侧头对身边总管太监低声道:“这个明常在,心性倒是沉静。”
总管躬身记下,不敢多言。
另一边,慈宁宫暖阁之中,檀香袅袅。
慧嫔夏颂年乃是太后的亲侄女,是太后母家这一辈聪慧的姑娘,太后格外疼惜这位侄女,早早就将她安排进选秀的名单之中。今日特意遣人传夏颂年前来慈宁宫叙话。
暖阁之内,侍女尽数退下。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看见夏颂年走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招手让她坐到榻边。
“颂年,过来坐。”太后声音放缓,眼底藏着几分期许,“前几日陛下召你侍寝,哀家听说了。你是哀家的侄女,有夏家与慈宁宫做你的靠山,可越是如此,行事越不能张扬鲁莽。”
夏颂年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着衣袖:“颂年谨记姑母叮嘱,只是深宫人心难测,侄女心中时常惶恐不安。”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提点道:“哀家知道你不易。皇家子嗣单薄,如今只有嘉树平安长大,你有哀家照拂是机缘,可也最容易成为旁人的眼中钉。万万不可去和丽妃硬碰硬,尹沉璧圣眷深厚,根基稳固。还有那个昭贵人苏晏辞,陛下很是喜欢她的性子,你和她表面和睦即可,不必深交,也不必树敌。收敛锋芒,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道。”
夏颂年认真听着每一句教诲,重重点头:“侄女都记下了,定当谨言慎行,不给姑姑、不给爹爹添麻烦。”
窗外春风吹过庭院里的玉兰,花瓣簌簌飘落。慈宁宫这一番姑侄密谈,已经悄悄为夏颂年往后在深宫之中的道路,定下了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