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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阑楹入御墙

第五章 凤仪朝见,恩宠初分

第二日天尚未明,清芸小阁之内便已经亮起了摇曳的烛火。

五更刚过,伺候明楹的贴身宫女晚翠便轻手轻脚掀开了纱质床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主子:“小主,该起身梳洗了,今日乃是新晋小主第一次去往坤宁宫,向皇后娘娘晨昏定省,坤宁宫规矩森严,万万不能迟了时辰。”

明楹缓缓睁开双眼,一夜浅眠,昨日老嬷嬷诉说的深宫旧事仍旧在脑海之中盘旋,早夭的皇子、盛宠的丽妃、薄如蝉翼的子嗣缘分,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着她往后深宫行路,必要步步谨慎。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任由晚翠与另一名小宫女替自己挽发梳妆。按照宫中礼制,正七品常在衣着首饰皆有限制,不可过分艳丽张扬。头发挽成简约的流云髻,只斜斜簪上一支素银点兰簪,一身月青色暗纹杭绸宫衫,袖口绣着几缕细巧兰草纹样,颜色清雅内敛,恰好贴合她沉静温和的性子。

隔壁东厢的裴疏湄也早已收拾妥当。不多时,二人在院落厅堂之内汇合,裴疏湄身着一身水碧色罗衫,眉如远山,目含温光,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书卷气息。

“明楹妹妹,时辰不早,我们动身吧。”裴疏湄轻声开口。

“劳烦姐姐稍候,我们这就走。”明楹微微颔首。

二人跟着清芸小阁两名提着羊角宫灯的宫女,顺着蜿蜒曲折的青石回廊,向着坤宁宫的方向缓步前行。晨雾薄薄笼罩着宫苑,路边草木还沾着夜里的露水,空气带着一丝微凉。一路上不断有别的新晋小主从各自的宫院走出来,大家不约而同朝着坤宁宫汇聚。

品级最高的慧嫔夏颂年,由长乐宫三名掌事宫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身淡紫色宫装端庄大方,神色从容平静,不见半分浮躁;从五品小仪沈书昀步履沉稳,世家教养刻在一言一行里,周身雍容有度;昭贵人苏晏辞生得明艳动人,一袭藕荷色烟罗罗裙衬得容颜秀丽,却并非咄咄逼人的绝世艳色。紫宸殿那日,皇帝留心于她,并非单单看中容貌,而是欣赏她性情爽朗通透,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扭捏拘谨。此刻她垂着眼睫,神态松弛自然,自有一股舒展大方的气度;美人顾泠伊依旧是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样,不爱与人交谈,独自走在一旁;才人齐蕴装束利落,少了闺阁女子的柔媚,自有将门儿女的坦荡;选侍陆绾宁年纪尚轻,脸上藏着一丝初入皇宫的怯意;品级最低的采女姜若微一直垂着头,刻意放慢脚步,想要将自己藏在人群的末尾,免得被高位之人留意。

一众新晋九人,严格依照册封时的品级从高到低排好长队:慧嫔夏颂年居于最前,其次是小仪沈书昀,昭贵人苏晏辞,美人顾泠伊,才人齐蕴,而后是两位常在裴疏湄、明楹,再是选侍陆绾宁,最后是采女姜若微。长长的一列身影,踏着清晨薄薄的白雾,终于来到了坤宁宫朱红的殿门之外。

坤宁宫殿宇恢弘,飞檐高翘,朱漆大门庄严肃穆,廊下立着两排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四下安静无声。殿外早已经有不少位份较高的妃嫔等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二品丽妃尹沉璧。

丽妃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绣海棠的华服,鬓边插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行走之间珠玉轻响。她生得极美,眉眼明艳灵动,周身带着久受圣宠养出来的傲气,身后跟着四名穿戴齐整的大宫女,气场迫人。一众低位嫔妃见到她,都纷纷侧身行礼避让。

没过多久,殿内传来皇后身边总管嬷嬷的声音:“宣诸位小主、各位娘娘入内。”

众人依次踏入坤宁宫正殿。殿内燃着幽幽龙涎香,金砖地面光可鉴人,皇后梁景瑶端坐在上首凤椅之上,一身石青色凤纹朝服,神色平和端庄,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那是多年前痛失嫡子留下的痕迹。

丽妃尹沉璧并未像旁人一般规规矩矩站在下方队列之中,反而缓步上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满殿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今日新选的妹妹们都前来请安了。陛下近来日日处理朝堂要务,前几日听闻臣妾偶感风寒,还特意从内库拣选了百年老参,派人专程送到咸福宫调养身子。”丽妃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晃动的红宝石步摇,目光从容望向高位之上的皇后,语气听似恭顺,字里行间却在不动声色地炫耀独一份的恩宠,“皇家子嗣单薄,如今仅有皇长子一人平安长大,太后与陛下心中一直记挂开枝散叶。如今新妹妹们入宫,想来定能为后宫添几分新气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只借皇帝的赏赐彰显圣眷,拿子嗣大事当做由头。看似关心皇室绵延,实则当着所有新晋妃嫔的面,不动声色地向中宫皇后亮出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隐隐透出几分示威之意。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新晋的小主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随意出声。明楹站在队伍中段,垂着眼帘,余光悄悄打量上方二人,心中暗叹,都说丽妃盛宠骄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言语极有分寸,字字都藏着机锋,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神色不变,指尖轻轻搭在椅沿,淡淡开口:“丽妃有心了。后宫众人同心,皆是为皇家开枝散叶,一切自有天命。诸位新入宫的小主,往后恪守宫规,和睦相处便是。”

皇后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化解了丽妃这一场暗藏锋芒的交锋,不卑不亢,稳稳守住了中宫的体面,没有顺着丽妃的话多说半句。

一众新人连忙齐齐屈膝行礼,齐声应答:“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之后皇后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后宫起居的规矩,赏赐了每位新人一份绸缎胭脂,便挥手命众人退下。走出坤宁宫的时候,晨光已经穿透薄雾洒落在宫墙之上,春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了不同的盘算。

就在请安结束的当夜,传旨的内侍便提着灯笼走到了长乐宫偏殿。

皇帝翻了慧嫔夏颂年的牌子,召她前往养心殿伴驾。夏颂年早有准备,神色平静地跟着传旨内侍去往养心殿。因着太后这一层关系,皇帝本就对她多有几分关照,这一晚,便是夏颂年第一次侍寝。

仅仅隔了一日,月华殿也迎来了传旨的太监。

紫宸殿初见,苏晏辞虽容貌明艳动人,可真正打动皇帝的却是她坦荡松弛的性子,不刻意逢迎,也不怯懦畏缩。帝王偏爱这份难得的鲜活,当夜便传召苏晏辞侍寝。消息一夜间传遍后宫,新人之中最先得到圣眷的,便是慧嫔与昭贵人。

清芸小阁之内,晚翠将这两件事悄悄说给明楹听的时候,明楹正坐在窗前案边翻阅诗书。她笔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窗外重重宫阙。

慧嫔有太后作为靠山,昭贵人凭着难得的性情入了帝王的眼,二人率先得到恩宠。可丽妃的锋芒还悬在后宫之上,皇后心中藏着丧子之痛,皇长子单薄,皇家子嗣凋零。

明楹轻轻合上书卷,心底了然。

这深宫之中,恩宠从不是长久的依仗,以色动人终究有限,性情投合亦未必能够长久,一步登天容易,长久安稳却难如登天。裴疏湄端着一盏清茶走到她身侧,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对前路的审慎。

一场关于荣宠、算计与生存的大戏,在这红墙之内,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