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四章 深宫旧闻，初入宫闱

册封大典结束之后，九位新晋小主并没有立刻去往各自的宫院，先是由内侍引至偏殿稍作歇息，等候各宫分派的掌事宫女前来接应。殿外梧桐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殿内几人分品级落座，低位的姑娘垂手静坐，不敢随意高声言语。方才紫宸殿之上的威严还萦绕在心头，每个人眼底都藏着几分对未知深宫的忐忑。

方才在玉韶馆教习礼仪的老嬷嬷，奉命留下来给新人细细讲一讲后宫之中的格局，免得诸位小主初入内廷，因不熟悉旧事无意间冲撞了高位妃嫔。嬷嬷端起一盏清茶，缓缓开口，将当今圣上的子嗣与后宫几位最有分量的主子一一道来。

当今陛下周峻澜，登基已有十载，说来也是可怜，后宫妃嫔数十，却是有子无女，一位公主也未曾降生，皇家金枝迟迟不见，太后与陛下心中都常挂着这件心事。

一众少女闻言，皆是凝神细听。

现存皇子只有一位皇长子，名唤周嘉树，今年八岁，生母乃是玉嫔柳蓉。玉嫔性子温和顺婉，不争不抢，当年诞下皇长子之后，便一直居于瑶光宫偏殿。皇长子自小聪慧沉静，每日都有太傅入宫中开蒙读书，是眼下宫里唯一平安长大的皇子，太后也时常召孩子去慈宁宫小住。只是玉嫔本身并不十分得宠，所有的体面大半都来自于皇长子。

嬷嬷稍稍停顿，声音放轻了几分，说起早逝的两位皇子。

早些年还有皇次子周嘉玉，生母是赵容华。那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宫里一度十分欢喜，奈何天命太薄，仅仅三岁的时候，一场急病便夭亡了。皇子没了之后，赵容华终日以泪洗面，心气一落千丈，如今常年幽居在冷寂的云汐阁，几乎不参与任何宫中宴饮，甚少出现在人前。

说到此处，嬷嬷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皇后所在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最让人惋惜的，还要属皇后娘娘的嫡子。当年皇后怀上嫡嗣，满宫庆贺，若是能够平安降生，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可造化弄人，那嫡三皇子尚在襁褓之中便不幸夭折。自那之后，皇后身子亏损，多年再也未曾有过身孕。失去孩儿这件事，是皇后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宫中之人都忌讳在皇后跟前提起夭折皇子一事，诸位往后万万要慎言。”

接连三位皇子，一位存活，两位早夭，皇家子嗣单薄至此。九位姑娘心中都明白，她们这批秀女被选入宫中，绵延皇室血脉本就是最重要的目的之一。若是有朝一日能够诞下皇子，在这深宫之中才算真正有了依靠，可生育凶险，皇子尚且大多保不住，又哪里是轻易能够奢求的事。

除开皇子旧事，如今后宫最炙手可热的，便是正二品丽妃尹沉璧。嬷嬷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丽妃娘娘圣眷最浓，容貌绝色，才情亦是出众，入宫不过五年，便一路从最低的位份升到了妃位，居咸福宫主殿。当年丽妃也曾身怀龙裔，陛下与太后都满心期盼，只可惜怀胎七月意外滑胎，孩子没能保住。自那一回伤了身子之后，丽妃便再也没有怀上，可陛下对她的宠爱半分未减，咸福宫的赏赐月月不断，奇珍古玩、绸缎香料源源不断送入咸福宫。后宫之中，除却皇后，便数丽妃权势最盛，寻常低位嫔妃，都要敬她三分。往后若是在宫苑之内偶遇丽妃，诸位小主定要谨守礼数，不可失了规矩。

这一番深宫旧闻，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里。

明楹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她饱读诗书，深知皇家子嗣兴衰牵连国本，只是亲耳听见这些血淋淋的旧事，心底还是泛起一阵寒凉。看似锦绣繁华的皇宫，内里藏着无数女子求而不得的悲苦。裴疏湄坐在她身侧，眉目微微蹙起，悄悄与明楹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忧虑。

夏颂年神色淡然，太后本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可听了皇子接连夭折的故事，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心神，暗下决心往后行事更要谨慎小心。昭贵人苏晏辞眸光微动，她方才在大殿之上已经得了皇帝的青睐，可丽妃盛宠在前，前路是福是祸，尚且未知。齐蕴一身英气，面上不动声色，将门之女早见惯世事无常，只是默默将这些宫规旧事记在心底。

不多时，各宫分派的掌事宫女带着小丫鬟陆续赶到偏殿，前来迎接自家小主回院落。

按照册封之时定好的居所，众人依次辞别，各自跟着宫人离去。

慧嫔夏颂年由长乐宫的大宫女亲自接引，去往长乐宫偏殿，长乐宫离慈宁宫极近，方便太后时时照拂；小仪沈书昀去往景和阁；昭贵人苏晏辞被引往气派不小的月华殿；顾泠伊去往泠月轩，齐蕴去往武熙阁；陆绾宁前往芳芷居；姜若微跟着最低阶的宫女去往偏僻冷清的西掖偏院。

最后只剩下明楹与裴疏湄二人，清芸小阁的掌事宫女含笑上前，屈膝行礼：“二位常在，奴婢奉皇后娘娘的吩咐，前来接二位回清芸小阁。”

二人跟随着宫女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一片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海，行至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清芸小阁不算阔大，却十分干净，院中种着两株翠竹，窗下摆着几盆兰草，正好合了两个爱读书之人的心意。

院落分为东西两间厢房，裴疏湄居东厢，明楹居西厢，中间一间小小的厅堂可供二人闲时说话。屋内家具一应俱全，书案、软榻、妆台摆放整齐，架子上已经提前放好了份例之内的绸缎、胭脂、笔墨纸砚。

掌事宫女细细交代：“二位小主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底下的宫女。只是切记，无事不可随意去往别的宫院，若是想要出门游赏，需提前报备。如今宫里贵人众多，咸福宫的丽妃娘娘、瑶光宫的玉嫔娘娘，还有皇后娘娘，都万万不可冲撞。”

明楹走入西厢，推开窗，恰好能够看见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飞檐。她将随身带来的几卷书册摆在案头，身姿亭亭立在窗前，眼底沉静。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翰林院侍读家中的嫡女明楹，而是皇宫中正七品常在明楹。

这红墙之内，有盛宠无双的丽妃，有唯一存活的皇长子，有皇后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还有无数藏在繁花之下的暗流。

她们九个刚刚踏入深宫的少女，命运已经和这座偌大的皇城紧紧缠绕在一起，往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春风穿过庭院里的翠竹，发出沙沙轻响，一场漫长而寂静的深宫棋局，自此缓缓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