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三章 紫宸定份，九姝初封

三日时光，于忐忑等候之中转瞬即逝。

自那日清晖阁从五十名佼佼者里敲定九人入选名单之后，这九个姑娘便暂留玉韶馆，由宫里派来的资深老嬷嬷专门教习紫宸殿觐见的全套礼仪。从跪拜屈膝的角度、叩首轻重的分寸，到垂眸时目光落处何处、回话的语速声调，一抬手一敛袖，都要成百上千次反复演练。深宫之中，失仪便是大忌，一个微小的疏漏，就可能给上位者留下轻浮粗疏的印象，往后在宫里面步步都会受制。

明楹每日天还未大亮便起身练习。她本就体态舒展美好，肩背天然平直，行止自有一股从容气韵，可嬷嬷依旧不肯放宽标准，一遍一遍纠正她转身、福身的细节。等到白日礼仪功课结束，其余姑娘或是闲谈休憩，或是整理随身物件，明楹却总要寻一处安静的窗下捧起书卷。多年浸润诗书的习惯早已刻进骨血，纵然知晓红墙之内危机暗藏，她也不愿意放下日积月累的学问。

裴疏湄常常过来与她同坐，二人低声谈论诗文，字句清雅，颇有些知己之感。另一边，夏颂年安静跟着众人一同受训，神色平和淡然，不刻意张扬，也不会刻意谦卑。旁人偶尔私下议论她的身世背景，她听见了也只当做未曾听闻，依旧踏踏实实地跟着嬷嬷学习礼法，不曾有半分懈怠。苏晏辞生得明丽夺目，立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沉默的时候眉眼清冷，却掩不住一身光华；齐蕴带着将门儿女特有的爽利，行礼干脆利落，少了几分闺阁柔婉，多了一身坦荡风骨。沈书昀谈吐持重，顾泠伊性子寡淡，陆绾宁活泼温和，姜若微心底藏着一丝不安，每个人都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思，等待入宫册封的那一日。

辰时刚到，宫外便传来车轮轱辘之声。一队内侍宫女踏着青石甬道走进玉韶馆，领头太监身后，一众宫女捧着九套崭新的素色宫装。料子皆是上等杭绸，颜色清雅，纹样简约，另配有玉簪、素银耳坠等简单首饰，专供今日觐见大典穿戴。

“诸位姑娘速速更衣梳妆，时辰将近，即刻便要动身前往紫宸殿。”内侍声音肃穆。

少女们分头进入隔间更换衣饰，梳理发髻。明楹站在铜镜之前，换上一身月白色杭绸长裙，腰间束一根淡青色丝绦，乌黑长发挽成垂鬟分肖髻，只斜斜簪上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镜中人肤色莹润，细眉杏目，容貌只能算作上等清秀，绝非一眼惊世的绝色，可亭亭而立，周身都透出读书沉淀下来的温润沉静。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紧张，前路是荣华还是坎坷，今日就要拉开序幕。

九人依次登上青幔宫车，长长的御道在车轮之下缓缓向后退去。朱红色的高大宫墙连绵向远方延展，琉璃瓦被清晨的日光镀上一层柔光，御道两旁杨柳垂丝，偶有身披甲胄的侍卫列队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缓缓开启，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宫车最终停在了紫宸殿外白玉丹阶之下。

姑娘们依次下车，在内侍的引导之下，沿着宽阔的白玉台阶缓步上行。殿外侍卫肃立，长刀垂在身侧，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跨进紫宸殿大门，浓郁沉静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殿宇巍峨宏大，朱红巨柱支撑起雕花木梁，头顶悬挂鎏金九龙宫灯，地面金砖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将殿中所有人影清清楚楚倒映出来。

正中高台龙椅之上，皇帝周峻澜端坐其间，一身玄色五爪金龙常服，面容沉静，目光淡漠地俯视下方，不怒自威。东侧紫檀花鸟围屏之内，太后夏慈元斜倚铺着锦绣软垫的软榻，一身石红色福寿褙子，鬓边点翠抹额华贵端庄，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审慎的打量。皇后梁景瑶身着石青色凤纹礼服，立于西侧阶前，容貌端雅，神色从容，静静看着即将入宫的九位新人。大殿两厢，总管太监与数位贴身内侍垂手侍立，整个紫宸殿鸦雀无声。

九人先在殿外候立，内侍按照最终册封品级从高到低重新调整队列顺序。

慧嫔夏颂年位份最高，站在首列；其后依次是小仪沈书昀、昭贵人苏晏辞、美人顾泠伊、才人齐蕴、常在裴疏湄、常在明楹、选侍陆绾宁、采女姜若微。

一列长队缓缓走到丹墀之前，齐齐跪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宽大的衣摆四散铺开，人人垂首敛目，不敢随意抬头。

总管内侍双手高高捧着明黄色绢布册封诏书，缓步走到大殿正中，清了清嗓音，悠长的宣读声在空旷的殿宇之内慢慢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御史中丞之女夏颂年，性行温良，淑慎有度，举止从容，雅有家风。自身品性端方，丹青女工皆有所长，特赐封号【慧】，册为正五品慧嫔，赐居长乐宫偏殿，钦此。”

夏颂年额头轻叩地面，声音平稳清晰：“臣妾谢陛下隆恩，谢太后恩典。”

皇帝抬眼看向下方，夏颂年能够直接初封到嫔位，一方面是她本身品行出众，另一方面太后也曾在御前略提一二，皇帝权衡之后便给到这份破格的体面，将她安置在长乐宫偏殿。夏颂年脸上没有骤然高升的狂喜，依旧是那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不卑不亢地伏身谢恩。

“吏部尚书之女沈书昀，端雅沉静，进退合仪，娴于礼度，世家风仪昭然，册为从五品小仪，居景和阁，钦此。”

沈书昀脊背挺直，从容叩首：“臣妾谢主隆恩。”出身高门世家的她，自幼习得大家规矩，纵然初次面圣，气度也丝毫不乱，一言一行皆是世家嫡女该有的沉稳。

“开国郡公嫡孙女苏晏辞，容止明丽，风骨卓然，姿容秀雅，朕心甚喜，册为正六品贵人，赐封号昭，居月华殿，钦此。”

苏晏辞微微垂眸，俯身拜下：“臣妾谢陛下恩典。”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殿中人心下都暗暗明白，九人之中，苏晏辞最得帝王第一眼偏爱。郡公府本就是老牌勋贵，再加上这一副夺目的容貌，昭贵人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注定不会平淡。

“光禄寺卿之女顾泠伊，气质清疏，工于针绣，静雅自持，册为从六品美人，居泠月轩，钦此。”

顾泠伊垂着眼帘，淡淡回话：“臣妾领旨谢恩。”她本就性情疏离，即便是得到美人的位份，神色也没有太多起伏，清冷的眉眼不见半分雀跃。

“镇国大将军嫡女齐蕴，英朗坦荡，心性坚正，识礼知度，有将门女子之风骨，册为从六品才人，居武熙阁，钦此。”

齐蕴声音清亮干脆，躬身行礼：“臣妾谢陛下。”将门女子少了几分闺阁柔媚，却多了一身磊落风骨，跪在一众新人之间，自有别样气场。

“太子少傅嫡孙女裴疏湄，娴雅知文，书卷天成，沉静幽和，册为正七品常在，居清芸小阁，钦此。”

裴疏湄缓缓伏身，清雅的眉眼微微低垂：“臣妾谢主隆恩。”一身书卷气息，在殿中格外显眼。

“翰林院侍读嫡长女明楹，仪态端美，诗书通达，沉静有度，智识温厚，册为正七品常在，同居清芸小阁，钦此。”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明楹心口微微一动。

她缓缓屈膝叩首，脊背依旧保持着那一份舒展好看的姿态，面上情绪不显，从容开口：“臣妾谢陛下隆恩。”

论家世，她比不过郡公、尚书府的姑娘，可多年饱读诗书，再加上无可挑剔的体态风度，才换来了常在的位份。能够和知己一般的裴疏湄同住清芸小阁，已是难得的机缘，只是七品常在位次终究低微，往后深宫行路，必须万事小心，步步斟酌。

“工部左侍郎之女陆绾宁，性情温愉，天真和顺，心性纯良，册为从七品选侍，居芳芷居，钦此。”

陆绾宁眼底藏不住浅浅的欢喜，轻轻叩首：“臣妾谢陛下圣恩。”年纪尚轻的少女，能够得到选侍之封，已经超出了她入宫之前的预期。

“通政司参议之女姜若微，姿性柔婉，禀赋稍平，册为正八品采女，居西掖偏院，钦此。”

姜若微身子轻轻一僵，连忙叩首：“臣妾谢陛下恩典。”九人之中唯有她封为采女，是此番册封最低的品级，失落悄然漫上心头，可在大殿之上，半分不满都不敢流露出来。

全部旨意宣读完毕，九人依照品级从高至低的顺序依次起身站定。

第一列：正五品慧嫔·夏颂年；

第二列：从五品小仪·沈书昀；

第三列：正六品昭贵人·苏晏辞；

第四列：从六品美人·顾泠伊；从六品才人·齐蕴；

第五列：正七品常在·裴疏湄、正七品常在·明楹；

第六列：从七品选侍·陆绾宁；

第七列：正八品采女·姜若微。

慧嫔夏颂年站在最前，一身浅素宫装衬得她端庄从容；其次是从五品小仪沈书昀；再往下，昭贵人苏晏辞容貌耀眼，皇帝的视线时不时便会落在她的身上。同品级的顾泠伊与齐蕴并肩而立，一文一武，气质迥然；两位常在并肩，沉静文雅；最后的陆绾宁与姜若微身形微微收敛，站在队伍末尾。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紫宸殿：“既已入得深宫，便要谨守宫规，修身慎行，侍奉君上，与诸位姐妹和睦相处，不可心生嫌隙。”

“臣妾等谨记太后教诲。”九人齐齐躬身应答。

皇后梁景瑶微微侧首，吩咐一旁管事嬷嬷：“各宫居所早已经收拾妥当，带着各位小主前去认一认院落，再把对应的份例器物一一分发下去，切不可怠慢。”

一众宫女内侍应声上前，依旧按着品级高低的次序，分别引着九位新人缓步退出紫宸殿。

走出高高的白玉丹阶，和煦的春风拂过鬓边发丝。明楹抬眼望向远处一重又一重连绵不断的朱红宫墙，有人凭自身才德与机缘高居嫔位，有人凭容貌得到帝王青睐，而自己，只是这偌大皇宫之中一个不起眼的七品常在。

往后漫长的深宫岁月，荣华暗藏风波，平静之下亦有暗流，她们九个人截然不同的宫廷人生，便从这一日，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