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点半起的。
比闹钟早了两分钟。不是被梦吓醒的,是被热醒的。八月中旬的江城,早上六点半就已经二十九度了,空调定时到凌晨四点就停,省电。
我算过这笔账:空调开整晚,多花约3.2元。开到凌晨四点自动停,室温在六点左右回升到不舒服的温度。中间两小时用风扇过渡。
3.2元×30天=96元/月。
96元可以干什么?可以吃12顿早餐。可以坐48趟公交。可以买一袋15公斤的大米。
所以——忍两小时,值。
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前我在鞋柜上拿了那包猫粮。
15块钱。昨天晚上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妙鲜包"三文鱼味,50克独立小包装,一共6小包。
折合每包2.5元。
如果那只猫吃完还会出现——也就是它认可了这个食物来源——那我后续每天需投入2.5元维护这段关系。
2.5元/天×365天=912.5元/年。
912.5元能干什么?
不重要。我现在不想算这个。
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从我的住处到槐树胡同,走路12分钟。坐公交3站但要等车,加上步行到站台的时间总共约15分钟,还花1.5元。
所以走路。12分钟,0成本,还能当晨练。
我浮梦连锻炼身体的投入产出比都算好了——12分钟步行通勤=免费有氧运动=省1.5元公交费=相当于赚了1.5元+省了健身房月费约80元。
时薪超越北京金融街。
——
七点零八分,我到了槐树胡同。
巷子口的老槐树还在。石墩还在。
老太太不在。
我站在石墩旁边看了看。蒲扇不在了,马扎也不在了。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是马扎腿的印子。说明她昨天确实坐在这里,不是幻觉。
但今天没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07:08。
可能老太太起得晚?也可能她不是每天都来?
我站在原地,往巷子深处看了看。
没有人。
"……风。"
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老城区的巷子有穿堂风,物理现象。
但穿堂风不会只在一个点上出现,而且不会带着那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种"有人路过你身后"的感觉。
不是温度变化。是气压变化。很轻微的,像有人从你背后快速走过但没碰到你。
风不会这样。
但我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我把那包妙鲜包撕开,倒在石墩旁边的地上。三文鱼味的。
"出来吃吧。"我对着巷子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没有猫出现。
我等了三分钟。这三分钟我用来计算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走访城南三个社区,下午回办公室整理材料,中午在社区附近的兰州拉面解决午餐——大份牛肉面13元,比公司楼下食堂便宜3元且多一个蛋。
三分钟到。猫没来。
我把剩下五包妙鲜包塞进背包,走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没有猫。
但那条巷子的深处,地上那堆猫粮旁边——
什么都没有。
连猫粮都没了。
我刚才倒下去的三文鱼妙鲜包,消失了。
我走回去看了看地面。干净的。连渣都不剩。
倒猫粮到我看回头看,间隔约90秒。
90秒内一只猫出现、吃完50克猫粮、消失——有可能吗?
有可能。流浪猫吃东西确实快。但我从巷口回头的时候视野能看到约30米深,30米内没有猫的影子。90秒吃完然后跑出30米——
算了。可能是好几只猫一起吃的。我没看到不代表没有。
"物理现象。"我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然后上班去了。
——
到了办公室,秦霜已经在了。
她永远比我早。我怀疑她住公司附近——但入职档案上她填的住址在城北,通勤约40分钟。那就意味着她至少比我早一个半小时出门。
一个半小时。每天。
如果她月薪是X,每小时价值=X÷(22×8)=X/176。她每天多花1.5小时,等于多投入了X/176×1.5=X/117的日薪价值。
也就是说,如果她月薪8000,她每天早到1.5小时相当于多投入了68元——而公司不会为此多付一分钱。
净亏损。
我不知道她是图什么。
但今天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是昨天那种"看手机分心"的奇怪。今天——
"浮梦。"
"嗯?"
"你手上什么味道?"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三文鱼。猫粮的味道。
"……鱼。"
"什么鱼?"
"三文鱼。"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个眼神不像在质疑,更像是——
在辨认。
好像三文鱼这个味道让她想到了什么。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电脑。
"走访计划打出来了吗?"
"打好了。"
"城南那三个社区,第三个——万寿社区——你注意一下。"
"怎么了?"
"上周那边有人闹事。你去了别掺和,做完调研就走。"
闹事。
万寿社区。那不是槐树胡同附近吗?
"什么类型的闹事?"
"物业纠纷。业主跟开发商的遗留问题。不复杂,但有人在里面搅。"她翻了一页文件,"南城那片老城区情况杂,你注意安全。"
"好。"
"别逞强。"她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她一眼。
秦霜安排工作从来不加这种尾巴。"做完就行""注意效率""别拖"——这些是她的常规配置。"别逞强"不在她的词典里。
除非她觉得我真可能遇到什么事。
"秦姐,万寿社区那边……具体什么情况?"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没抬头。"反正别走夜路。"
别走夜路。
这句话从一个每天比所有人早到一个半小时、住城北通勤四十分钟、而且明显不怕的女生嘴里说出来——
份量不轻。
我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里,后面加了个标注:
「万寿社区/槐树胡同附近——白天去,晚上别碰。」
然后我出门了。
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又闻了闻自己的手。
三文鱼味很淡了,但还有一点。
秦霜的鼻子真灵。隔了一个办公桌的距离能闻到手上残留的猫粮味。
要么她鼻子特别好。
要么——
算了。不往别的方向想了。有人鼻子灵是正常的。我小学同桌能闻出前桌午饭吃的是鸡肉还是猪肉,隔了两排桌子。
正常人类。正常现象。
——
上午走了两个社区。一切正常。万寿社区是第三站,在槐树胡同往东走约三百米的地方。
我到万寿社区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四十。
社区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一层,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最旧的那块已经褪色了。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大姐和一个小伙子。
我递了工作证和介绍信。
中年大姐看了看:"哦,街道派的。填表吧。"
填表。调研。常规流程。
填到一半,我随口问了一句:"大姐,这附近有个槐树胡同,您知道吗?"
"知道啊。那边不是有条老巷子嘛。"
"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大姐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外面,压低了点声音:"你白天去没事。晚上别去。"
跟秦霜说的一模一样。
"晚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那边老人多,巷子深,路灯坏了好几盏没人修。不安全。"
不安全。
路灯坏了。
这个解释合理。老旧城区基础设施跟不上,晚上巷子黑,容易出事。完全说得通。
但"路灯坏了好几盏没人修"这句话——
修一盏路灯的成本是多少?灯泡+人工,大约200-500元。一个社区一年的维护预算至少几万元。几盏路灯修不起?
不是修不起。是没报修。或者——报了没人接。
为什么没人接?
"大姐,路灯坏了多久了?"
"有阵子了。去年就坏了。报过,说是线路问题,要整条巷子重新布线,工程量大,搁置了。"
搁置了。
一条老巷子的路灯线路问题,搁置一年多。
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
浮梦的评分系统在后台运转了一下——大姐的表情、语速、停顿、眼神飘向门口的那个动作——
诚实度:高。她没有说谎。
但她说的不是全部。
她不是在隐瞒什么。她是在——回避什么。
就像你知道某条路晚上有野狗,你不会跟外地人详细描述野狗长什么样,你只会说"别走那边"。
不是因为危险到需要解释。
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
我把这条记了下来。但没追问。
——
中午在万寿社区附近找了家兰州拉面。
13块。大份牛肉面。多一个蛋。
我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店铺。杂货铺、修鞋摊、五金店、一家挂着"棋牌"牌子的门面。
五金店门口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在喝茶。
修鞋摊的师傅在给一只皮鞋钉掌。
一切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放下筷子,仔细看了一遍街对面。
不对。
棋牌室的门面。
那个挂着"棋牌"牌子的门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短袖,一个穿黑色T恤。不是在聊天,不是在等人。他们站在门两侧,像——
像站着值班。
谁家棋牌室门口站岗?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了韩剧里的黑帮据点。但这是江城南城的老街,不是首尔。
也可能就是看店的。有些棋牌室管得严,怕有人闹事,雇人看门。
正常。
我把面吃完,擦了嘴,起身走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棋牌室方向看了一眼。
灰色短袖的那个男人正在看我。
不是那种"路人随便扫一眼"的看。
是那种——
认出了什么。
他看我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跟黑色T恤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没停步,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回头瞄了一眼。
他们还在门口站着。没跟上来。
正常。
可能只是好奇。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在老街上,多看两眼。
正常人类行为。
——
但我把它记下来了。
备忘录里在"槐树胡同"条目下加了一行:
「万寿社区附近棋牌室门口两人,灰色短袖+黑色T恤,注意。」
为什么记?
不知道。
可能是浮梦的直觉。
也可能是15块钱的猫粮让我今天多了点不必要的警觉。
——
下午三点多,我走完三个社区回到办公室。
秦霜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冰已经化了。
她今天走得早。
我坐下来整理走访记录。万寿社区的数据填了一半,手机响了。
林小溪。
「浮梦哥!你今天去城南了?那边有一家超好吃的豆皮!你知道吗!」
豆皮。
南城的豆皮确实有名。但那家——
「哪家?」
「就是万寿路拐进去那个巷子里!一个婆婆推车卖的!下午两点出来卖完就收!」
下午两点。我十二点在万寿社区。如果当时多走一个巷子——
不对。这个思路没有意义。过去的投入无法回收。沉没成本。
「下次路过我去尝尝。」
「一定要去!超好吃的!如果去的话叫我!我可以从幼儿园过去!半小时就到了!」
从林小溪的幼儿园到万寿路,公交转一次,约35分钟。她说半小时,误差5分钟。可接受。
「行。」
「那就说好了哦!」
又是一个感叹号密集的结尾。
我放下手机继续填表。
填到万寿社区"社区安全状况"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笔。
安全状况:良好。
我写的是良好。
路灯坏了没人修、棋牌室门口有人站岗、秦姐说别走夜路、社区大姐说晚上别去——
但这些都是间接信息。我白天去的时候确实没遇到任何问题。按照调研规范,没有直接观察到的安全隐患不应该凭间接听说就记成"存在问题"。
所以我写"良好"。
这个填写是合规的。
但浮梦自己心里知道——
万寿社区不"良好"。
哪里不良好,我说不上来。就像昨天那只猫的眼神——我读到了信息,但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标签来分类它。
未知。
又是未知。
最近这个字出现得有点多。
——
晚上回到家七点半。
我打开电脑准备写走访报告。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林小溪。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一个声音——
不是老太太的声音。是一个——
我说不上来。像是——
年轻的声音。女声。但不是林小溪那种带着感叹号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平。
"你好。"
"你好?请问哪位?"
又是两秒沉默。
"……你今天去了万寿路。"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请问你是?"
对面没有回答。
"你今天在万寿路吃了兰州拉面。面馆对面的棋牌室门口站了两个人。"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你是谁?"
"别去棋牌室那条街了。"
"你到底是——"
"也别去槐树胡同了。"
然后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1分47秒。
号码没有备注。
我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空号。
我盯着手机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条目。
条目名:「未知来电 0811」
内容:「19:47,未知号码来电,女声,年轻,语气平。知道我今天的行程细节(万寿路/兰州拉面/棋牌室)。建议我别去棋牌室那条街和槐树胡同。回拨为空号。」
我写完这些,又加了最后一行:
「信息来源不明。可信度未知。但信息准确度极高——她知道我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可能性:1.有人跟踪我 2.有人在我经过的地方有眼线 3.我的手机被监控了」
「应对方案:明天上班跟秦姐提一下。看她什么反应。」
写完这些,我关了手机。
坐在电脑前,没有继续写报告。
我在想一件事——
那个声音。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情绪。不是冷漠,不是威胁。就是——平。
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那种平。
不是"你最好听我的,否则……"
是"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听不听随你。"
这种语气比威胁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威胁意味着对方在乎你的反应。
而这个声音不在乎。
她只是——通知。
——
晚上睡觉前,我又把窗帘拉得紧紧的。
不是因为怕。
我浮梦不怕。
但今天的信息量有点大。猫粮消失、棋牌室站岗的人、秦姐的反常、社区大姐的回避、还有这个电话——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有合理的解释。
猫粮被流浪猫吃了。棋牌室有人看门。秦姐关心下属。大姐怕我走夜路。电话可能是谁看到了我然后开玩笑。
每一个都合理。
但它们在同一天里发生了。
浮梦的概率直觉告诉我——
同时发生的独立事件越多,它们之间存在关联的概率就越高。
我算不出具体的数字。但我的直觉——
那个从小到大帮我做决定的直觉——
在说一句话:
"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不知道。
在动去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