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正站在槐树胡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袋没拆封的猫粮,像个刚失恋的怨妇一样盯着树根发呆。
就在十分钟前,我亲眼看着那只橘猫以一种违背生物学的速度,把我刚倒出来的猫粮扫荡一空。
九十秒。
整整九十秒,连渣都没剩。
那只猫吃完甚至没看我一眼,打了个饱嗝,眼神里透着一种"这就没了?"的嫌弃,然后优雅地转身,钻进了老婆婆家那扇破木门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倒猫粮的姿势,风一吹,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渣男骗了感情的傻白甜。
"浮梦啊,又喂猫呢?"
老婆婆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慵懒。
我回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婆婆,您家这猫……胃口挺好啊。"
"嗨,老猫了,平时也不怎么吃,今天估计是饿急眼了。"老婆婆摇着那把不知传了几代人的蒲扇,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满脸褶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她走到我身边,也没看地上的空碗,而是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伙子,你这猫粮买得值。它啊,认人。"
认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只猫看我的眼神,明明写着"你是个莫得感情的投喂机器",这叫认人?这分明是认食!
但我面上还是维持着社区工作者那副温润如玉(其实是怂)的假笑:"是吗?那看来我这十五块钱没白花。它平时都这么能吃吗?"
"平时?"老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平时它挑食得很,别人给的火腿肠都不正眼瞧。也就你……"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朵花来。
"也就你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老婆婆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深水,里面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我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没什么。"她摆了摆手,把蒲扇往身后一背,"就是觉得你这小伙子,面善。跟以前住这胡同里的一个孩子挺像。"
来了!
我的第六感——不,是我的"穷鬼雷达"瞬间响了。
这种台词,通常是NPC发布隐藏任务的前兆。
如果是普通小说主角,这时候肯定顺势问一句:"婆婆,那是谁啊?是不是有什么身世之谜?"
但我不是主角,我是个连全勤奖都要算计的社畜。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老太太不会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吧?或者是想让我帮她搬什么重物?再或者,是要推销那种几千块钱一个的保健床垫?
不管哪种,对我来说都是"负收益"事件。
于是我立刻发动了我的被动技能——【话题终结术】。
"哎呀婆婆,您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地上的空碗捡起来,"那既然它吃饱了,我就先回去了。单位还有事,今晚还得加班写材料呢。您慢走,注意脚下啊!"
说完,我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绝不给韩婆婆任何展开话题的机会。
身后传来老婆婆的一声轻笑,轻得像风一样。
"这孩子……还是这么精。"
我脚下一个踉跄。
还是这么精?
什么叫"还是"?
我什么时候"精"过了?我今天才第一次跟她正经说话好吗!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槐树胡同。直到走出几百米,混进了主干道上的人流里,我才敢大口喘气。
太邪门了。
真的太邪门了。
从昨天接到那个神秘电话开始,我就觉得这世界有点不对劲。
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明明那么好听,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她说别去棋牌室,别去槐树胡同。
结果呢?
我不光去了槐树胡同,还在槐树胡同喂了一只吃得比猪还快的猫,还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用一种"我看穿你了小样儿"的眼神审视了半天。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按照我的计划,这个点我应该已经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半小时短视频,然后准时十点半睡觉,以保证明天能有充沛的精力去应对那个更年期的王主任和那个永远改不完的方案。
但现在,我的计划全乱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半袋猫粮,陷入了沉思。
十五块钱。
这可是我两天的早饭钱。
如果这只猫是普通的猫,那我这就是做慈善。
但如果这只猫……不,如果这件事背后有什么关联呢?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七章结尾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被人盯着看的那种感觉,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你电脑摄像头被黑客入侵了,虽然屏幕是黑的,但你知道那边有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那只橘猫吃完猫粮后的眼神。
那不是猫的眼神。
那太冷静了,太理智了,甚至带着一种……评估?
它在评估我?
我被一只猫评估了?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拿起来一看,是微信消息。
备注:【秦霜-上司】。
我心里的弦瞬间绷紧了。
秦霜?
那个九点上班、八点半就能到公司、永远妆容精致、气场两米八的女魔头?
这个点给我发消息?
难道是我白天摸鱼被她发现了?还是那个方案又有问题了?
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点开了对话框。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很黑,看不太清内容,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昏黄的光晕,像是路灯,又像是……
像是槐树胡同那棵老槐树下的灯光。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照片……是在槐树胡同拍的?
谁拍的?
秦霜?
她大晚上的去槐树胡同干什么?
而且,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
拍摄者似乎是蹲在地上的,镜头对着的是那棵老槐树的树根。
而在树根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只碗。
一只白色的、陶瓷的碗。
和我刚才喂猫用的那个碗,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抖了。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什么该死的巧合。
秦霜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是拍给我看的?
还是在发给别人?
如果是发给我,她想表达什么?
"我知道你在哪"?
还是……"我也在那里"?
我猛地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夜色深沉,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
但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比刚才强烈了一万倍。
就像是……
就像是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这漆黑的夜色,透过这小小的手机屏幕,穿越了无数的数据流,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那个神秘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回响:
"别去槐树胡同。"
我当时以为那是警告。
现在我才反应过来。
那可能不是警告。
那是……陈述。
因为那里,本来就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或者说,那里早就有了属于它的"主人"。
而我,一个花了十五块钱买猫粮的蠢货,不仅闯了进去,还试图用廉价的碳水化合物去讨好那位"主人"。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只猫吃的不是猫粮。
它吃的是我给的"贡品"。
而我,刚刚完成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献祭"。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秦霜。
这次是一行字:
"早点睡。明天早会。"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语气助词。
标准的秦霜风格。
但我却从中读出了一种诡异的……安抚感?
就像是一个严厉的家长,在看到孩子闯祸后,没有打骂,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回了一个:"好的秦总,收到。"
放下手机,我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不敢再逗留,也不敢再回头看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我像个逃兵一样,一路小跑冲回了我的出租屋。
进门,反锁,挂上防盗链,搬来椅子顶住门把手。
这一套动作我做了几百遍,熟练得让人心疼。
直到把自己摔在床上,裹紧小被子,我才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橘猫的眼神,韩婆婆那句"还是这么精",还有秦霜发来的那张诡异的照片。
这些东西像是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突然,我想起了小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也是在槐树胡同。
我也曾这样裹着小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害怕得要命。
那时候,总有一个人会陪着我。
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
她总是静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黑夜。
我问她怕不怕。
她摇摇头,说:"不怕。我在看它们。"
"看什么?"
"看那些想进来的东西。"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她在玩过家家。
后来我搬走了,我们也失去了联系。
我只记得她叫……
叫什么来着?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抓都抓不住。
我只记得她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是一潭死水,却又像是能包容一切的星空。
每次我害怕的时候,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会觉得安心。
因为她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我拼命地想,想得脑袋都疼了。
终于,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
轰——
我的脑子炸了一下。
一直看着?
现在的这种感觉……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难道……
不可能!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而且刚才那只猫……那只猫的眼神虽然像人,但也只是个比喻吧?怎么可能真的是……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一定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一定是那个神秘电话搞得我神经衰弱了。
对,就是这样。
明天早上起来,阳光普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要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相信我的全勤奖。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就在我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它就那样静静地亮了起来,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我睁开眼,心脏几乎停跳。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微信,不是短信。
而是一个备忘录界面。
那是我手机自带的备忘录,里面记录着我的待办事项、超市清单、还有几个重要的电话号码。
但现在,那些内容都不见了。
整个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那是有人刚刚输入进去的,光标还在最后面一闪一闪,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
那行字写着:
"猫粮太便宜了。下次换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