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老槐树下面,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冷。八月份的城南,热得像蒸笼。
是因为那句话。
"小伙子,你是不是姓浮?"
这个城市叫浮的人不多。我浮梦可能是唯一一个。但这个老太太——我没见过她,我确定。
我从小在南城长大,搬过三次家,从城南到城北又到城东。城南这片老城区我小时候住过,但那是我六岁以前的事。六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帧丢了数据的视频。
"奶奶,您认识我?"我又问了一遍。
老太太没接话。她低着头,蒲扇一下一下地给猫扇风。那只橘猫趴在石墩上,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
就好像刚才那句"你是不是姓浮"不是她说的。
就好像我幻听了。
但我不可能幻听。我浮梦的耳朵比眼睛还靠谱——眼睛会被美色干扰判断,耳朵不会。声音是客观数据。刚才那句话,声源在正前方1.2米处,音量约55分贝,语速偏慢,气息平稳——不是试探,不是猜测。
是确认。
她在确认我姓浮。
"奶奶——"
"你小时候住过槐树胡同14号。"老太太突然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槐树胡同14号。
我愣住了。
这是我对六岁之前唯一清晰的记忆片段——一个门牌号。不是因为我记得那个门牌,是因为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记住,你住在槐树胡同14号。如果走丢了,就找这个门牌。"
我妈走的时候我五岁。
她没走丢。我是被走丢的那个。
后来我爸把我从城南接走,搬到城北。再后来我爸也走了,我跟爷爷住。爷爷去年走的。
但这些跟眼前这个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您怎么知道这个地址?"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球。但看我的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看的不是我。
是在看我身后的人。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窄巷子,地上铺着碎砖,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
"奶奶,您到底——"
"猫不喜欢你。"她说了第三句话。
我低头看那只橘猫。
刚才它还眯着眼趴着。现在它坐起来了。看着我。
又是那种眼神。
不是猫看人。是人看人。
冷冷的。空的。像在扫描。
扫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它跳下石墩,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回头看的动作——
太像人了。
我养过猫。猫回头看人,是好奇。但这只猫回头看我的那个动作里没有好奇。
有审视。
有判断。
好像在决定:这个值不值得记住。
我被一只猫judge了。
活了二十六年,被面试官judge过,被相亲对象judge过,被秦霜在办公室judge过。
被猫judge,头一次。
我站在原地,脑子快速运转。
信息梳理:
1. 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知道我姓浮。
2. 她知道我小时候的住址。
3. 她说"猫不喜欢你"——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她不是在说猫的情绪,她是在传递一个判断。什么判断?不知道。但语气的权重跟"你是不是姓浮"是一样的——确认句,不是猜测句。
4. 猫的眼神和回头动作不正常。
四条信息。前两条指向我的过去。后两条指向——
指向什么?
不知道。
数据不够。
我浮梦做事从来不靠猜。数据不够就继续采集,不能脑补。脑补是赔钱的开始。
"奶奶,您贵姓?"
她没回答。又开始给空气扇风了。猫已经走了,她还扇。
"奶奶,我就在附近办事,过两天我再来拜访您,行吗?"
"槐树胡同14号。"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然后不再说话了。
我站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开口了,就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在石墩上坐着,蒲扇还在摇。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子另一头的墙上。
影子很瘦。很长。
像一根线。
——
我从老城区走出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下午四点四十。走访居委会、农贸市场、老房子片区的计划,只完成了前两个。老房子片区没走完,就碰上了老太太。
时间利用率:60%。不及格。
但今天的意外信息产出率——超标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城南·槐树胡同 老太太」
- 知道我姓浮
- 知道槐树胡同14号
- 有一只不正常的橘猫
- 待二次拜访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行:
「投入产出评估:未知。数据不足,暂不评级。」
这是我第一次写"未知"。
我浮梦给所有事打分。路边摊的煎饼我都能给你算出性价比。但这个老太太——
我不知道她在我的公式里应该放在哪一栏。
是"资产"?
还是"负债"?
还是——"变量"?
变量是最讨厌的。资产和负债我都能处理。变量不行。变量意味着我的公式里有一个我不知道怎么赋值的X。
我讨厌X。
——
回到公司已经六点十分了。
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在加班。我打了卡,坐到工位上,把下午走访的材料整理了一下。
居委会的王主任说,老城区改造的民意支持率大概在78%左右,但也有15%的住户坚决反对——主要是老年人,怕搬迁后生活成本上升。剩下7%无所谓。
农贸市场那边了解了一下商户的经营状况,大部分商户月收入在三千到八千之间,改造期间如果停业,补贴至少要cover三个月的损失才不会出问题。
这些数据整理完,已经七点了。
我存好文件,站起来准备走。
经过秦霜办公室的时候——
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
我的脚步自动放慢了。
不是我想偷看。是人脑的自动巡航功能。经过高价值目标的工位,减速,采集视觉数据——这是本能。跟品质无关。
透过门缝,我看到秦霜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没在看电脑。她在看手机。
表情很奇怪。
不是笑,也不是皱眉。是那种——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眼睛盯着一处不动的表情。
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我看了两秒。
然后走了。
不是不想看。是投入产出比不对。偷看秦霜两分钟,获得的信息量是0,被发现的概率虽然不高但一旦发现,社会性死亡的损失是无穷大。
0比无穷大。
不划算。
我大步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
秦霜办公室的灯,灭了。
她走了?
这么快?
我没多想,进了电梯。
——
回家的地铁上,我靠着车门站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的不是工作。
是那只猫。
那只猫回头看我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短视频,两秒,循环,两秒,循环。
冷冷的。空的。扫描。
扫描什么?
我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猫的眼神不像猫。像在采集数据。」
打完这行字,我自己笑了。
一只猫在采集数据。这不就是我干的事吗?我是人形采集器,它是猫形采集器?
如果猫也能采集数据,那它采集我什么?
我的体温?气味?步态?
还是——
我的某种它需要的特征?
地铁到站了。我收起手机,走出站台。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瓶水——三块钱的农夫山泉。不是我要喝,是家里没水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放着一摞促销品。
猫粮。
伟嘉猫粮,原价25,促销价15。
我拿了一包。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猫粮。
我浮梦,月薪8500,房租2500,吃饭1500,交通400,杂费500,每月结余3600。3600块钱里,15块钱占0.4%。
0.4%的月度预算花在一包猫粮上。
给一只不认识的猫。
这只猫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拎着一瓶水和一包猫粮,在路灯下面站了十秒钟。
然后我把猫粮塞进背包里。
"如果下次还碰到,就喂它。" 我跟自己说。"如果碰不到,就当15块钱买个概率。"
0.4%买个概率。
这是我做过的最不理性的投资。
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这笔投资的回报率,可能比我做过的所有理性投资都高。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感觉。
我浮梦靠数据活着,从来不靠感觉。
但今天——
数据不够了。
回到家,我把猫粮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的走访计划。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林小溪发来的。
「浮梦哥!今天那个旧城改造的事,我跟我们园长说了,她说她们幼儿园可以配合调查,需要的话随时找我们呀![开心][开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
三个感叹号。两个开心emoji。一个"呀"。
廉价咖啡的甜味又来了。
我回了一条:「好的,谢谢。明天可能需要幼儿园周边的住户信息,方便的话帮我问问。」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今天那个米线店叫什么名字?下次我去还能找到。」
这叫关系维护。投入产出比合理。
林小溪秒回:「叫"过桥"呀!就在我们幼儿园巷子口左拐!你去了跟老板说是小溪的朋友,老板会给多加个鹌鹑蛋的![呲牙]」
多加个鹌鹑蛋。
鹌鹑蛋的成本大约三毛钱。
三毛钱的关系溢价。
我浮梦,通过林小溪,获得了三毛钱/次的鹌鹑蛋特权。
ROI怎么算?
如果每周去一次米线店,一年52次,每次省三毛,年化收益15.6元。投入:维持与林小溪的关系,成本约为每周一到两次微信互动——每次约30秒——全年总投入约52分钟。
52分钟换15.6元。
时薪18元。
不如送外卖。
但我还是回了一个:「行,记住了。早点休息。」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走访计划。
写到老房子片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在走访路线的第三站,我打了一行字:
「槐树胡同——拜访老太太——投喂猫粮(如遇)」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投喂猫粮"四个字删掉了。
改成:「携带猫粮备用」。
又想了想,改成了:「携带猫粮」。
再想了想。
全删了。
就留了「槐树胡同——拜访老太太」。
猫粮我自己带,不需要写进工作计划里。
因为这不是工作。
这是我浮梦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做的一件——
不算账的事。
——
关电脑之前,我又打开了备忘录,在老太太那条记录的最后加了一行:
「橘猫——如再遇,观察眼睛。」
观察眼睛。
对。下次再碰到那只猫,我要好好看它的眼睛。
上次我看了两秒就被那种"人看人"的感觉震住了,没有仔细分析。下次不行。下次我要像分析秦霜的微表情一样分析那只猫的眼神。
是好奇?是警惕?是识别?是判断?
还是——
是认识?
一只猫认识我。
这个假设的概率极低。但如果是真的——
那这只猫到底是什么?
我又加了一行:
「假设:猫=某种信息载体。待验证。」
写完这行字,我合上电脑。
窗外已经很黑了。我租的房子在六楼,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灯光。一闪一闪的。
像很多只眼睛。
我把窗帘拉上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效率。看夜景不能产生任何价值。关窗帘是为了专注睡觉。睡眠是第二天数据采集的能量来源。八小时睡眠=明天14小时有效工作时间的能量投入。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
不是林小溪的笑脸。
不是秦霜在办公室看手机的侧面。
是那只猫。
它回头看我。
冷冷的。
空的。
然后——
走了。
我翻了个身。
被子很薄。八月份不需要厚被子。但这天晚上我把被子裹得很紧。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
不是猫的。
比猫更远的。
更空的。
我在被子里打开手机,把闹钟从7:00调到了6:30。
提前半小时起来。
明天要去槐树胡同。
要带猫粮。
要找那只猫。
要看它的眼睛。
我要知道——
它到底在扫描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