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冷知桃已经在商学院教学楼门口等了五分钟。
她靠在墙边,手指卷着马尾的发尾,东张西望。有人路过看她,她以为是白凝冰,冲人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发现认错人了,赶紧吐了下舌头,把脸转到另一边。
第二次认错人的时候,她干脆把脸转了过去,用书包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楼梯口。旁边一个认识她的同学路过,拍了拍她的肩:"知桃,你在这等人呢?"
"嗯!等姐姐!"
"哪个姐姐?"
冷知桃正要回答,白凝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了。
步伐不快不慢,帆布包挎在肩上,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路过的人自动给她让了一条路,好像她周围有一圈无形的"请勿靠近"的结界。
白凝冰走到她旁边站定。
"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冷知桃立刻蹦起来,马尾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姐姐中午一起吃饭?"
她问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表面上笑得很自然,心里其实在打鼓——姐姐会不会拒绝?不对不对,是姐姐先邀请我的,可她看起来还是好冷。
她会去的……吧?
毕竟昨天的雨还在两个人心里下着。昨晚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涟漪还没散尽,她们就各自回了宿舍。今天早上见面,谁都没提那句话,好像它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冷知桃知道它发生过。她感觉得到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雾。
白凝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冷知桃觉得好长。她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说不上来,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淡,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确认她还在,好像看到她在等就够了。
然后白凝冰点了下头。
"好!"冷知桃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姐姐想吃什么?食堂一楼还是二楼?"
"二楼吧。"
"好嘞!"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冷知桃走在白凝冰左边半步的位置——这是她习惯的位置,这样仰头就能看到白凝冰的侧脸。
食堂二楼中午人挺多的,冷知桃排了十分钟队才打到饭。她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到白凝冰——白凝冰已经坐好了,面前是一碗清汤面,配菜是几片青菜和豆腐,加上一盘酱牛肉。
"姐姐你怎么就吃这个?"冷知桃一坐下就开始皱眉,"太素了吧!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这不是有……"
"不行不行,你太瘦了。这点哪够?"冷知桃把自己盘里的糖醋小排夹了一块过去,"吃这个。"
白凝冰看了一眼那块被强行夹过来的排骨,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冷知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白凝冰吃面的样子。白凝冰吃东西很安静,筷子夹面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像有些人吃面会发出声音。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知桃咬了一口排骨,心想:姐姐连吃面都这么好看,不公平。
她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筷子在餐盘里翻来翻去,把一根一根的胡萝卜丝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餐盘边缘。她挑得很认真,像在做设计课上的色彩分类——红的放一边,绿的放另一边,黄色的单独处理。
白凝冰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挑了一整根胡萝卜。那根胡萝卜大概有十厘米长,冷知桃用筷子夹着它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不让它碰到盘子里其他食物,就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然后白凝冰把自己盘子里没有胡萝卜的酱牛肉推了过去。
整个过程,谁都没有说话。
冷知桃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酱牛肉,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白凝冰。
白凝冰已经在低头吃面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冷知桃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碟酱牛肉,又看了看被自己挑出来的胡萝卜——白凝冰把自己的菜换过来的那盘里,恰好没有胡萝卜。
姐姐记得她不吃胡萝卜。
而且不只是记得,还做了。做得不动声色,连一句"我知道你不吃胡萝卜"都懒得说。
这就是白凝冰。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什么都替你想好了。
冷知桃咬着筷子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白凝冰看了好一会儿。白凝冰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偷偷看了我今天早上的朋友圈?"
白凝冰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今天不开心?"
"……你脸上写着。"
冷知桃鼓了鼓脸颊。她今早发的朋友圈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阴天也有好心情呀☁️",看起来明明很开心。
"姐姐骗人。"
白凝冰继续吃面,不理她了。
冷知桃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吃面,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旁边的桌上,苏晚端着餐盘坐下来。她本来想打招呼的,但看到对面两个人的画面——冷知桃歪着头笑眯眯地盯着白凝冰看,白凝冰面无表情地吃面,但盘子里的菜明显被动过,两个人的餐具位置不知何时已经调了——苏晚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忽然就不香了。
苏晚拿出手机,在林小满的对话框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1
这互动也太好嗑了吧
"救命。你室友和那个冰美人在食堂吃饭,全程零对话但是甜到我要缺氧了。"
林小满秒回:"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在哪??"
林小满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她从食堂入口拍的,远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们中间。冷知桃歪着头笑,白凝冰低头吃面,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画面里,冷知桃歪着头冲白凝冰笑,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暖光。白凝冰低头吃面,但她的筷子明显停了——苏晚认识白凝冰太久了,那个停顿说明她也在看冷知桃。
然后苏晚打了三个字:"我死了。"
又打了两个字:"复活。"
又打了三个字:"又死了。"
林小满回了四个字:"习惯就好。"
苏晚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习惯?她怎么可能习惯?每天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她的血糖都要超标了。她发誓下次吃饭一定要离她们远一点——至少隔三桌。
不对。她不想隔三桌。她想看。
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晚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低下头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红烧肉。确实不香了。
但不是因为肉的问题。
——
冷知桃不知道苏晚在旁边经历了什么精神崩溃。她只是开心地把白凝冰推过来的酱牛肉夹出一半重新放回她的碗里,然后把那碟挑出来的胡萝卜推到自己面前,一根一根地吃完了。
"姐姐你看,我吃完了。"她把空碟子举起来。
白凝冰瞥了一眼:"你以前不是不吃胡萝卜吗?"
"今天想试试嘛。"冷知桃吐了下舌头,"说不定其实也挺好吃的。"
白凝冰看了她两秒。
她知道冷知桃在说什么。也知道冷知桃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没有拆穿。
"走吧。"白凝冰站起来,端走自己的餐盘。
冷知桃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收拾好餐盘,一起走出食堂。
下午有课,两个人在教学楼前分开了。白凝冰往商学院走,冷知桃往设计楼走。
走了几步,冷知桃又追了上来:"姐姐!"
白凝冰停下脚步。
"这个给你。"冷知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草莓味的,"中午的牛肉你分我一半,我请你吃糖。"
白凝冰接过那颗糖,看了看糖纸上的草莓图案。
"我不吃甜的。"
"那你留着!送人也行!"冷知桃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跑走了。
白凝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糖。
糖纸在她掌心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草莓味——冷知桃最喜欢的味道,她连发夹都是草莓图案的。
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冷知桃忽然回头。
"姐姐!"
白凝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冷知桃站在阳光里,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冲白凝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梨涡深深的。
"下午见!"
白凝冰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
冷知桃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一甩一甩的。
白凝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糖。
……她要把糖送给别人吗?
不对。这是冷知桃给的。
白凝冰面无表情地想了三秒。
然后继续走。
不送。她给的,就算供起来也不送给别人。
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了。
冷知桃今天中午吃了胡萝卜。那些被她自己一根一根挑出来、又一根一根吃回去的胡萝卜。
她说"今天想试试嘛"的时候,吐了一下舌头。
白凝冰记得那个吐舌头的动作。冷知桃每次心虚或者撒娇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舌尖微微伸出来,嘴唇轻轻碰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像一只偷吃被抓到的小动物。
白凝冰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再想了。
但口袋里那颗草莓糖硌着她的大腿,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一些她不想承认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