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已经停了,但冷知桃脑子里的雨还在下。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两只手攥着被子的边角,翻来覆去地烙饼。被子被她蹬到床尾又拉回来,拉回来又蹬到床尾,如此反复了不下十次。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林小满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蓬蓬的,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知桃,你还没睡?"
"嗯……"
"你是不是又去找白学姐了?"
冷知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小满,你觉不觉得……今天天气不太好?"
"外面月亮都出来了。"
"那就是我的心情不好。"
林小满沉默了三秒,说了句"晚安",缩回去了。
冷知桃当然睡不着。白凝冰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了至少两百遍——"我不想只当你的姐姐。"
不想只当姐姐,那想当什么?
朋友?可她们已经是朋友了。
同学?那就更不是了。
陌生人?那更不可能。
冷知桃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天在图书馆,白凝冰帮她拿书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就那么一秒钟的触碰,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温度。还有一次,白凝冰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蹭过她的锁骨下方,凉凉的,但那一小块皮肤烧了好久。】
可白凝冰从来不碰人。苏晚说过,白凝冰跟谁说话都保持一臂距离,从来不主动触碰任何人。有次一个学妹递东西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立刻缩回去了,脸上还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冷知桃不一样——她可以坐在白凝冰旁边、可以拽她的袖子、可以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而白凝冰从来不说"你离远一点"。
有一次冷知桃趴在白凝冰肩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件外套盖住了。她问苏晚怎么回事,苏晚翻了个白眼:"你说呢?你自己睡了两个小时,人家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你中途翻身压到她胳膊了,她都没推开你。我跟她说'你胳膊不麻吗',她说'还好'。你知道白凝冰说'还好'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麻到没知觉了但死撑着不说'。"
这意味着什么?
冷知桃又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心跳得不像话。
"不可能。"她小声对自己说,"姐姐肯定是那个意思——她觉得我太小了,她只是把我当妹妹,她说'不想只当姐姐'的意思是……想当更好的姐姐?对,肯定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过来。枕头已经被她折腾得歪到了一边。
林小满在上铺翻了个身,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再翻,床要塌了。"
"小满。"
"嗯?"
"如果一个人说'不想只当你的姐姐',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久到冷知桃以为她睡着了。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冷知桃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又过了半分钟,林小满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很轻很平静:"如果是我,我会觉得那个人想当更多。但你自己去想。"
"更多是什么意思?"
"你猜。"
"小满!你就不能直说吗!"
"直说了你又不信。"林小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晚安,知桃。"
冷知桃咬着被角,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很大。
她又想起来。
白凝冰说那句话的时候,雨还在下,周围没有人,只有雨声。白凝冰看着前方的雨幕,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但冷知桃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只当你的'姐姐'。"
那个"姐姐"两个字,白凝冰说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好像那两个字的分量比它们表面看起来的要重。
冷知桃当时心跳漏了一拍。雨声灌进耳朵,脑子里嗡嗡的。
最后她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姐姐就是姐姐嘛。她平时就那样,说话冷冰冰的,偶尔冒出一两句奇怪的话,肯定没什么别的意思。就像她平时说"无聊"但其实觉得好笑一样——姐姐说"不想只当姐姐",意思肯定是"想当更好的姐姐"。
想清楚了。
睡觉。
——才怪。
她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的。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睛。
林小满出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上课?"
"上……上。"冷知桃挣扎着坐起来,对着镜子一看——脸是红的。
不是气色好那种红,是熬夜之后两颊发烫的红。黑眼圈也有点明显,嘴唇还因为昨晚咬被角有点干。头发翘了好几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拍了拍脸,深呼吸三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挤了个笑容,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僵硬。她试着放松嘴角,又笑了一次——太假了。再来一次——太傻了。第三次——算了,顺其自然吧。
她换了三件衣服才出门。第一件太花哨,第二件太随意,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卫衣,配了一条白色半裙。不刻意,但好看。林小满在她换第二件衣服的时候就出门了,走之前留了一句:"你要迟到了。"
"不会的!我很快!"1
好甜好虐啊
结果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一路上她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正常,正常,见到姐姐要正常。你是冷知桃,你是全设计系最阳光可爱的小学妹,你不能因为姐姐说了一句话就变成这样。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姐姐,你们天天见面的!
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了三遍"姐姐早安"的语气。第一遍太亢奋,像打了鸡血;第二遍太冷淡,像白凝冰附体;第三遍——嗯,差不多了,自然的微笑,适中的音量,不卑不亢。她觉得表现得足够自然了。
然后她在商学院教学楼门口看到了白凝冰。
白凝冰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长发扎成低马尾,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不对,今天是阴天——阴天那种柔和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五官清冷精致,像杂志封面上走出来的人。路过的男生频频回头看她,她目不斜视,好像全世界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冷知桃的心跳立刻加速了。
之前练的那三遍全忘了。
"姐姐!"她跑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早安!"
白凝冰转头看她。
然后白凝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冷知桃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大概是黑眼圈太明显?还是头发没梳好?还是——
"你脸红了。"白凝冰说。
冷知桃:"……"
"没有没有没有!"她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是太阳晒的!今天太阳好大对不对!"
今天阴天。
白凝冰看着她红透的耳尖,视线微微偏移到一边,没说话。
冷知桃偷偷从指缝里观察她的反应——白凝冰好像也不太自在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一路沉默。
冷知桃偷偷看白凝冰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但冷知桃注意到,白凝冰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是故意的。
在配合她的步伐。
冷知桃的心跳又快了。她暗暗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知桃,你冷静一下。你现在的状态不像去上课,像去相亲。
白凝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冷知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冷知桃紧张地攥紧了书包带。
但最后白凝冰只说了一句:"中午……有空吗?"
冷知桃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有空有空有空!"
"中午……一起吃饭吧。"
"哎?啊,好啊好啊。"
白凝冰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教室。
冷知桃站在门口,盯着她走远的背影,马尾不自觉地晃了两下。她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小满!!!姐姐中午约我吃饭!!!"
三秒后林小满回复:"所以你昨晚没睡是因为这个?"
冷知桃鼓起脸颊,吐了下舌头,飞快地打字:"不是!!我昨晚是因为——因为想论文的事!对!论文!"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林小满发来的一个"?",把手机揣回兜里,蹦蹦跳跳地往自己教学楼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所以……"她小声嘀咕,"她昨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风吹过校园的林荫道,树叶沙沙响。
冷知桃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于是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搁在了心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商学院的教室里,白凝冰坐在第三排的座位上,面前的课本翻开着,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她看着课本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句话她当然记得。她说的是"我不想只当你的姐姐"。
但冷知桃好像把它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白凝冰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起昨晚回去之后的事——苏晚问她为什么耳朵红,她说"热的"。苏晚说外面十二度。她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嘴角的弧度很轻很轻——如果苏晚在这里,大概会惊叫"白凝冰在笑"。
"冷知桃。"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低头看书。
这一次,她逼自己看进去了。
但翻了三页之后,她又走神了。
脑子里闪过的是冷知桃在雨天仰头看她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像……还挺可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