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南方,雨水说来就来。
上午还是灰蒙蒙的阴天,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天空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哗啦啦地往下倒。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能溅起水花的暴雨。
冷知桃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面前白茫茫的雨幕,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吧……"她摸了摸书包侧面的口袋,空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看了天气预报说"多云",怎么变成暴雨了?天气预报又骗人。
教学楼门口聚集了不少同样被困住的人,有的在打电话叫人送伞,有的三两成群共撑一把伞走了,还有的跟她一样,站在这里等雨停。
冷知桃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小满,你带伞了吗?"
三分钟后林小满回:"带了,但我现在在图书馆,过去接你要二十分钟。"
冷知桃看了看外面的雨势:“二十分钟?等来了雨都停了。”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把书包抱在怀里,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冲回去——反正宿舍也就十分钟的路,淋湿就淋湿呗,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她正做心理建设呢,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上方,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
冷知桃抬起头,看到了白凝冰的侧脸。
白凝冰站在她右侧,左手撑伞,右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好像她只是路过这里、顺便停下来看看风景。但她的目光没有看风景,而是看着前方的雨幕。
"学姐?"冷知桃眨了眨眼。
白凝冰"嗯"了一声,没看她。
"你……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那我能不能蹭一下学姐的伞呀?"冷知桃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的伞没带。"
“去哪?”
“回宿舍。”
白凝冰沉默了两秒。
"走吧。"她说,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冷知桃赶紧跟上去,小跑到白凝冰身边,钻进了伞下。
伞不大。
准确地说,是一把标准的单人折叠伞。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冷知桃能闻到白凝冰身上的味道——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皂香,混着一点点雨天的潮气。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反而把她们周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冷知桃偷偷看了一眼白凝冰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雨天的灰白色光线下显得尤其清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避开积水的路面,选着脚下的路。
冷知桃忽然发现自己身高和白凝冰的差距在这个距离被缩小到了几乎为零。她只需要微微抬一点视线,就能看到白凝冰的侧脸。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走了大约两分钟,冷知桃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
白凝冰的右肩——伞的外侧——已经被淋湿了。浅灰色的毛衣在雨水的浸润下变成了深灰色,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袖口。
冷知桃的心揪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白凝冰从刚才撑伞开始,就把伞的大半边倾斜到了她这边。伞的中心几乎在冷知桃头顶,白凝冰自己的右半边身子露在伞外面,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
"学姐。"冷知桃轻声叫了一下。
白凝冰偏过头看她:"嗯?"
"伞歪了。"冷知桃盯着她的右肩,声音有点闷。
白凝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歪。"她说。
"你肩膀都湿了。"
"没事。"
冷知桃咬了咬嘴唇。她伸手抓住伞柄——她的手覆在了白凝冰的手上面。
白凝冰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冷知桃的手比她的小一些,手指凉凉的,大概是刚才抱着书包等雨的时候冻的。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是紧张留下来的。
她把伞往白凝冰那边推了推。
"这样两个人都不会淋到了。"冷知桃说,眼睛看着前方,没看白凝冰。
白凝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伞柄上的手,沉默了三秒。
她没有把手抽开。
也没有把伞推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冷知桃的手覆在白凝冰的手上,一起撑着伞,继续往前走。雨声依旧很大,但冷知桃觉得世界好像安静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雨点还密。
她偷偷用余光看白凝冰的侧脸。
白凝冰的耳朵尖,红了。
在那片灰白色的雨天光线里,那抹红色很明显——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被晚霞染过一样。
"……学姐。"冷知桃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因为别的。
"嗯。"
"你耳朵红了。"
白凝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是热的。"她说。
冷知桃忍住了笑。
十一月初,气温十五度,下着暴雨。热的。
她没有戳穿这个蹩脚的借口,只是把伞又往白凝冰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学姐,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冷知桃忽然说。
"……不用。"
"我还没讲呢,你怎么知道不好笑?"
"因为我不好笑。"
"谁说你不好笑了?"冷知桃侧头看她,"我说的是我给你讲笑话,又不是你讲。"
白凝冰沉默了一秒。
"你讲吧。"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无奈,但那一点点无奈里藏着更多的一点点——纵容。
冷知桃清了清嗓子:"有一天,一把伞和一把伞在雨中相遇了。第一把伞说:'嘿,你好。'第二把伞说:'你好。'然后它们就……"
"然后它们就怎样?"
"然后它们就没有然后了。"冷知桃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伞不会说话。"
沉默了三秒。
白凝冰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时最细微的涟漪。如果不是冷知桃一直在看她的侧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不好笑。"白凝冰说。
"你觉得不好笑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冷知桃得意地提高了声音,"学姐你笑了!"
白凝冰不说话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冷知桃小跑着跟上,两个人在雨里走得急匆匆的,伞面上的雨珠被颠得四处乱飞。
雨渐渐小了。原本噼里啪啦打在伞上的雨点变得温柔了许多,变成了细碎的水珠轻轻敲打着雨伞,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音。
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冷知桃是因为跑得太急,裤脚溅上了泥水;白凝冰的右肩依旧湿了一大片,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冷知桃站在宿舍楼的门廊下,回头看着白凝冰。
"学姐,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白凝冰把伞收了,甩了甩上面的水。
"嗯。"
"那个……明天要是有太阳,我帮你晒衣服?你肩膀上这件肯定没得换了。"
"不用。"
"那我帮你吹干?我有吹风机,很大风的那种。"
"冷知桃。"白凝冰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冷知桃愣了一下。这是白凝冰第一次叫她全名。之前的每一次,她都叫"你"或者"嗯"。
"嗯?"
白凝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冷知桃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头发湿了。"白凝冰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伞递给她,"伞你拿着。"
"啊?可是伞是你的——"
"我宿舍还有。"白凝冰说完,没等冷知桃反应,转身走进了雨里。
冷知桃站在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白凝冰手心温度的黑色折叠伞,看着白凝冰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她没有跑,也没有加速,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浅灰色的右肩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
冷知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柄上还残留着白凝冰掌心的温度。
她握紧了伞柄,梨涡在嘴角深深地陷下去。
"学姐……"她对着雨幕,轻声叫了一声。
声音被雨声盖住了,谁也没听到。
但她的脸颊热热的,像被暖风吹过的夏天。
——
冷知桃上楼回到宿舍的时候,林小满已经回来了,正在桌前画画,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你回来了?雨停了没?"
"没呢。"冷知桃换了拖鞋,把湿了的裤脚卷起来,"不过有人送我回来了。"
"谁呀?"
冷知桃把黑色折叠伞放在桌上,手指在伞柄上摩挲了一下。
"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她笑着说完,就钻进了浴室。
林小满看着桌上的黑色折叠伞,伞面上有一个很小的、银色的字母挂件。
林小满凑近看了一眼。
字母是"B"。
她想了想白凝冰的名字拼音——Bái Níng bīng。
林小满安静地转回去继续画画,嘴角的弧度弯了弯。
有些故事不用谁说,看一眼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