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桃一路小跑追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白凝冰正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毛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杯被捏变形的新咖啡。苏晚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白凝冰用什么理由打发走了。
听到脚步声,白凝冰没有回头。
"学姐!"冷知桃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站在白凝冰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的脸颊因为跑步泛着红,呼吸还有点急促,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你说构图有问题,哪里有问题?"
白凝冰慢慢转过身。
她看到冷知桃鼓着脸颊的样子——两颊圆圆的,嘴唇微微嘟起来,像一只生气的小仓鼠。眼睛里是不甘心的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你给我说清楚"的认真。
白凝冰的脚步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要离开。但看到冷知桃这个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说"构图有问题"的时候,其实没有真的觉得构图有问题。
那幅画的构图很好。色彩对比、画面平衡、视觉引导线……都处理得比一般新生成熟得多。白凝冰不懂画画,但她在高中时学过两年素描,基本功还在。她看得出那幅画的功底。
她说那句话,只是因为——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被画面里那两个相似的女孩震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冷知桃看她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她不知道往哪里放自己的视线。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擅长处理这种"被期待"的感觉——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对她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没有人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等着她说"你画得很好"。
她不习惯。
所以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冷淡的话,像给自己竖了一面盾牌。
但现在冷知桃追了上来,认认真真地问她"哪里有问题",白凝冰忽然觉得那面盾牌压在了冷知桃身上。
她抿了一下唇。
"……配色。"白凝冰说,语气比刚才平缓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冷知桃眨了眨眼:"配色?"
"嗯。"白凝冰的目光从冷知桃鼓起的脸颊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左边冷色调的部分,银灰和淡紫之间的过渡太硬了。你可以试试在中间加一层灰蓝色做衔接,会让画面更柔和。"
冷知桃愣了一下。
白凝冰的声音不高,但条理很清晰,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方案,只是之前在犹豫要不要说。她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一个建议都很具体。
"右边暖色调的部分,橘红和鹅黄的面积比可以再调一下。现在橘红占了将近三分之二,视觉重心偏了。如果把鹅黄的面积扩大一些,或者在右下角加一小块蜜桃粉做呼应,画面会更平衡。"
冷知桃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飞快地记着。她写字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轻轻皱起来,像一块海绵在拼命吸收水分。
白凝冰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还有那幅背影的。"白凝冰说,"就是最后那幅,两个女孩背对背的那张。镜子里倒影的比例跟真人不太一样,倒影的头身比稍微大了一点。如果不改也没关系,但如果能调到和真人一致,画面的真实感会更强一些。"
冷知桃停下了笔,抬头看着白凝冰。
白凝冰又说:"……但如果你是想刻意做出那种'倒影和真人有差距'的感觉,比例不调也可以。这取决于你想表达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冷知桃握着笔,看着白凝冰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凝冰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些细致的建议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好像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可以忘掉的。
但冷知桃知道不是。
这些建议太具体了。具体到配色比例、面积分布、头身比的微调——这不是一眼扫过去就能说出来的,这是认真看了她的画之后才有的判断。
"学姐,"冷知桃轻声说,"你刚才说'构图有问题'的时候,其实想说的是配色对不对?"
白凝冰没回答。
"还是说,"冷知桃歪了歪头,梨涡重新出现在脸颊上,"你其实觉得画得还行,只是不想当面夸我?"
白凝冰的目光终于转回来,和冷知桃的视线对上了。
冷知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她画里那些暖色调的光。里面有试探,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得逞的窃喜。
"你记下来了吗?"白凝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速写本。
"记下来了!"冷知桃拍了拍本子,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学姐。"
白凝冰"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学姐。"冷知桃又叫她。
白凝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那些建议……是你自己想的吗?还是你学过画画?"冷知桃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高中学过两年。"白凝冰说。
"就两年?"冷知桃惊讶地瞪大了眼,"两年就能看出这些?"
白凝冰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冷知桃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不是嘴角的笑,是眼底的。像冰面下有一条温暖的暗流,稍纵即逝。
"你的画色彩感觉很好。"白凝冰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需要别人教。"
说完她就走了。
冷知桃站在走廊里,看着白凝冰的背影越来越远,浅灰色的毛衣在阳光里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轮廓。她低头看了看速写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那都是白凝冰刚才一条一条说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灿烂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嘴硬心软。"冷知桃小声嘟囔,"明明愿意帮忙,非要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头像——长发,冷冰冰的表情,但眼底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温柔。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姐姐是好人。(但是嘴硬。)"
——
白凝冰走出设计学院大楼的时候,苏晚正靠在一棵银杏树下等她。
"说完了?"苏晚挑了挑眉。
"嗯。"
"你给她说了多少条建议?"
白凝冰没回答。
苏晚看着她的侧脸,叹了口气:"白凝冰,你刚才那套分析,至少得认真看十分钟才能说出来。你跟我说你是'随口一说'?"
白凝冰的脚步快了一点。
"我没说是随口一说。"
"你也没说不是。"苏晚快步跟上,"而且你刚才说'高中学过两年'——你那两年是跟你妈学的吧?你妈以前是美术老师?"
白凝冰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啊,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苏晚理所当然地说,"你说你妈是美术老师,所以你小时候学过一点素描和色彩理论,但后来没继续学。我当时还问你为什么放弃了,你说'没意思'。"
白凝冰沉默着往前走。
苏晚跟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她说了配色、面积比、头身比。你知不知道你平时在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没说过这么多字?"
白凝冰的脚步停了。
"苏晚。"她转过头,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了两秒,然后笑嘻嘻地偏过头:"我想说——你今天穿的这件浅灰色毛衣还挺好看的。"
白凝冰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苏晚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她认识白凝冰两年了,第一次见到她"瞪"人。那个眼神算不上凶,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攻击力——更像是不好意思被戳穿之后的慌乱。
苏晚心里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白凝冰对那个小学妹,绝对不是"不认识"那么简单。
——
设计展厅里,冷知桃回到自己的作品前把白凝冰说的建议一条一条对照着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自己画的照片,打开备忘录,在白凝冰说的那些建议旁边加上自己的备注:
"学姐的建议——左边加灰蓝色过渡;右边调橙黄面积;最后一幅倒影比例调整。"
想了想,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但学姐说的'不需要别人教',是什么意思呀?是夸我吗?应该是在夸我吧?"
她又想了想,在"夸我"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波浪线。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了看自己的画。画面里两个相似的女孩依旧安静地站在镜子两侧,一个冷如冬雪,一个暖如夏风。
冷知桃伸手摸了摸画面里那个冷色调女孩的手指——那个向镜面伸出一根手指的细节。
"原来学姐也注意到了啊。"她轻声说。
嘴角的梨涡深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