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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展的意外

全学校都知道她在追学姐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设计学院一年一度的新生设计展在学院一楼展厅开放。

这是视觉传达设计系的传统活动。新生入学两个月,经过基础课程的训练之后,每人提交一件代表作品公开展出。作品不限形式——手绘、板绘、装置、摄影都可以。展厅从早上九点开放到下午五点,系里的老师和学长学姐都会来参观,有时还会有校外的人来看。

冷知桃从三天前就开始紧张了。

她的作品是一组以"镜像"为主题的系列插画,一共四幅,用A2尺寸的素描纸手绘完成。主题灵感来源于她报到那天在校园里看到白凝冰的第一眼——两个长得相似却截然不同的女孩,像一面镜子的两面。

她把这个灵感埋在画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知桃,紧张吗?"林小满帮她把画框固定在展示板上,手指按着画框边缘仔细调整位置。

"一点点。"冷知桃咬着嘴唇,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又看,"你说这个颜色会不会太亮了?我总觉得跟旁边的作品比太跳了……"

林小满退后两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不会。你的画在一堆深色作品里最显眼。这其实是优势。"

画面中央是两个女孩,一个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一个站在镜子的另一侧。左侧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垂在肩上,表情冷淡得像覆了一层薄霜,周围是冷色调的背景——深蓝、银灰、淡紫,像冬夜里月光洒在湖面上。右侧的女孩穿着暖色的卫衣,短发扎成一个小揪揪,笑得眯起了眼,周围是暖色调的背景——橘红、鹅黄、蜜桃粉,像夏天的傍晚风吹过麦田。

两个女孩的动作是镜像的:左边的侧身向左,右边的侧身向右。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右边的女孩偷偷转过头,在看向左边的女孩。

而左边的女孩没有看右边——但她的手,很轻很轻地,向镜面的方向伸出了一根手指。

就差一点点就碰到了。

这是冷知桃在第三幅画里加的细节,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当时画完这个细节的时候自己愣了好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

"完成了。"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了看整体效果,"知桃,画得很好。"

冷知桃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希望吧。"

——

展厅开门后的第一个小时,来参观的人不算多。冷知桃站在自己作品旁边,偶尔有人驻足,她就紧张地攥紧手指,等着别人的反应。

大部分人看看就走了。

有一个学姐在画前站了一会儿,转头问她:"画面里这两个人,是双胞胎吗?"

"不是。"冷知桃摇摇头,"只是长得很像。"

学姐笑了笑,又看了看画:"画得很细腻。那个手指的细节很好。"

冷知桃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学姐!"

学姐走后,冷知桃偷偷看了一眼展厅的入口。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等一个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的。白凝冰是工商管理系的,跟设计展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那个人那么忙,怎么会来这种小展览——

"知桃,你看那边。"林小满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冷知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展厅入口处,苏晚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白凝冰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长发披在肩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展厅。

冷知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她怎么来了?"冷知桃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苏晚拉着白凝冰往展厅里面走,嘴里说着什么。白凝冰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淡然,目光在每一幅作品上停留不超过三秒,看起来确实像是在敷衍地逛。

但她的脚步在走到冷知桃的展示板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冷知桃站在展示板的另一侧,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画面交错了一瞬。

冷知桃看到白凝冰的目光落在画面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移开。

她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到。

白凝冰站在画前,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的目光从第一幅画移到第二幅,从第二幅移到第三幅,最后停在第四幅——就是那幅两个女孩背对背站着、倒影里其中一个转过身伸出手的画。

她站了很久。

久到苏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冷知桃的方向,又看了看白凝冰的表情。

"走吧?"苏晚轻声说。

白凝冰没动。

苏晚注意到她手里的咖啡杯被攥得变了形,纸杯壁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苏晚太了解白凝冰了。这个人看到任何东西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好的坏的,她都是一张脸。但苏晚知道,白凝冰的"没表情"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不在意,一种是在意到不知道该怎么有表情。现在这种……苏晚看了看那幅画里两个相似的女孩,又看了看白凝冰攥紧杯子的手,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白凝冰站在画前的时候,周围很嘈杂。有人在讨论色彩理论,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在小声争论哪种构图方式更好。但白凝冰什么都听不到。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得只剩下画面上的两个女孩——一个冷色的,一个暖色的。那幅画里没有标注任何文字说明,冷知桃没有写创作理念,也没有写灵感来源。但白凝冰一看就知道画里的人是谁。因为画面左侧那个长发垂肩、表情冷淡的女孩,跟她自己太像了。不是五官的像——画是写意风格,五官都模糊化了——是气质的像。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冰面下的克制。白凝冰想,冷知桃是什么时候观察她的?是食堂里她低头吃饭的时候?还是图书馆里她翻书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冷知桃在画里加了一个细节:左侧女孩的手指在向镜面伸过去。只差一点点。白凝冰看着那个细节的时候,心脏跳漏了一拍。

冷知桃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她刚才一直站在展示板后面,等着白凝冰的反应。她看到了白凝冰在画前站了很久,看到了苏晚递给她新咖啡,看到了她攥紧了杯子。冷知桃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里——她在等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个表情。

现在她走到白凝冰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梨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学姐觉得怎么样?"冷知桃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紧张。

白凝冰低下头看着她。

展厅里的灯光照在白凝冰脸上,她的表情依旧冷淡,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冷知桃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色的瞳孔里读出些什么——喜欢?惊讶?感动?但什么都没有。

然后白凝冰开了口。

"构图有问题。"

五个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冷知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梨涡消失了,脸颊鼓了起来,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她下意识地吐了一下舌头——那是她生气或者委屈时的小习惯。

"哦。"冷知桃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好吧。"

白凝冰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目光微微一顿。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冷知桃站在原地,看着白凝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画框的边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小满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难过,也许她只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冷知桃的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就是有点不开心嘛。"

她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失落变成了一种倔强的光。

"我要去找她问清楚。"冷知桃说,"哪里构图有问题,我倒要听听。"

她转身朝展厅出口走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下。

苏晚在出口处看到了冷知桃,侧身让了让路,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冷知桃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跑出了展厅。

苏晚回头看了看身后——白凝冰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展厅,面朝窗外。

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很僵硬。

没有拿咖啡的那只——正无意识地搓着手指。这是她思考或者焦虑时的小动作,平时很少见,这样不超过五次:大一期末考试前一次,她妈妈生病住院那次一次,还有一次是大一迎新晚会上被一个学长当众表白的时候。

现在这是第四次。

而前三次的原因都是"麻烦"或者"压力",只有这一次,原因不太一样。

白凝冰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银杏树上。十一月的银杏叶已经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看着那些叶子慢慢飘落,脑子里却挥之不去刚才画面里那两个女孩的身影——一个冷如冬雪,一个暖如夏风。

她知道自己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她也知道冷知桃看到了。

她更知道冷知桃看到她在看那幅画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那种光——是期待。

"觉得怎么样?"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点紧张和很多点的期盼。

白凝冰闭了一下眼。

她不该说"构图有问题"的。但那三个字在冷知桃看过来的瞬间就脱口而出了——像一种条件反射,一种保护机制。她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无处遁形,只能用最冷淡的话在自己和冷知桃之间竖起一道屏障。

就像此刻,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展厅,不是因为不想再看那幅画。

是因为不敢。

苏晚走过去,把一杯新的咖啡递给她:"刚才那杯被你捏变形了。"

白凝冰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指痕,没说话。

"你觉得画得好不好?"苏晚问。

白凝冰沉默了三秒。

"……她画得不错。"苏晚说,自问自答地接上了白凝冰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你刚才说构图有问题,是怕她太得意吧?"

白凝冰没回答,只是喝了一口咖啡。

"白凝冰,"苏晚靠在墙上,歪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别扭了?"

白凝冰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走吧。"她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追上来了。"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冷知桃正从展厅方向快步走来,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

白凝冰转过身,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步伐不快,但也不慢。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

走得不快不慢——这是在等人追上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