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冰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晚正趴在桌上刷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
"回来啦?"苏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语气轻描淡写,但眉毛挑得老高,"我今天在食堂看到你了,跟那个小学妹坐在一起。"
白凝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动作没停也没顿:"嗯。"
"嗯?"苏晚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她面前,"就一个'嗯'?白凝冰,你什么时候跟小学妹这么熟了?之前论坛那个帖子——"
"不认识。"白凝冰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下午借的书,翻开了第一页。
苏晚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啧"了一声,转回自己的座位。
"行吧,不认识。"苏晚拉长了声音,"不认识的人你让她坐你对面,还一起吃糖醋小排。白凝冰,你上学期拒绝了学生会会长一起吃午饭的邀请,人家可是咱们院公认的男神。"
白凝冰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坐过来的。"白凝冰说,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读课文里的一段旁白,"我没让她坐。"
"那糖醋小排呢?你也说你没吃?"
白凝冰没回答。
苏晚"呵"了一声,重新趴回桌上,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带着一种"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的笃定。她太了解白凝冰了。从大一到现在,白凝冰拒绝别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给第二次见面的机会。她不是那种会碍于面子应付的人——她是真的觉得麻烦。
可今天那个小学妹……苏晚远远看了一眼,只看到冷知桃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以及白凝冰低头吃饭时偶尔抬眼的侧影。
那个画面说不上亲密,甚至谈不上热络。但苏晚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白凝冰吃完饭了。
苏晚认识白凝冰两年,从没见过她吃别人家给她的饭,更没见过她吃完饭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食堂多坐了十分钟。
这些事情,白凝冰都没主动提。苏晚也没追问。
她只是默默在心里给那个叫冷知桃的小学妹打了个标签:危险人物。
——
夜深了。
宿舍熄了灯,林小满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晚也早就没了动静。白凝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冷知桃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出现的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是一个很小的细节。白凝冰向来不关注这些东西。人的表情在她眼里不过是肌肉的收缩与放松,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可那两个梨涡……她形容不上来。不是甜美,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孩子一样的、不加修饰的快乐。
好像她笑起来,就是真的在笑。
白凝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无聊。"她闷闷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冷知桃把糖醋小排夹到她碗里的时候,她想还回去,冷知桃已经转开了视线,嘴里还嘟囔着"我夹多了嘛"。后来她还是吃了。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平时多嚼了几下。】
白凝冰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侧过身,把光挡住了。
她打开校内论坛的搜索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打了五个字:冷知桃,设计系。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白凝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第一条是新生入学信息公示,上面有冷知桃的名字、专业和学号。第二条是设计系新生群的一条群公告,第三条是学校公众号推送的新生军训图集——冷知桃站在方阵的第三排,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笑,梨涡浅浅。
白凝冰的目光在军训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下滑。
第四条是一个个人主页的链接。设计系有个传统,新生入学后可以上传自己的作品集到校内平台,作为后续课程评定的参考。冷知桃的主页上挂着十二幅作品,全部是手绘插画,色彩明亮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白凝冰点进去。
第一幅是一幅城市夜景,但跟寻常的夜景不一样——画面里的建筑全是用暖色调画的,橘色的窗户、粉色的天空、金黄的路灯,连月亮都是蜜糖色的。画面角落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仰头看着天空,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鸟。
白凝冰一张一张地翻。
每一幅画都不一样,但都有同一个特点:色彩浓烈到几乎溢出画面,线条却柔和得像在纸上跳舞。画面里的人物大多是安静的、独处的,但周身总被温暖的颜色包裹着,像是画画的人在说: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很明亮。
她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幅没有完成的草稿。画面中央是两个女孩的背影,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披着头发。她们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但镜子里的倒影和真人不一样——真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倒影却是暖橘色的;真人背对着画面,倒影却转过了身,朝画外伸出了手。
白凝冰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冷知桃为什么要画这样一幅画。也许是随手涂鸦,也许是为某个课程作业做的准备。但画面里那两个相似的背影,让她的心脏某个位置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像是有人在她心里很轻地弹了一下。
她退出个人主页,又退到搜索结果页。屏幕上"冷知桃"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凝冰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无聊。"她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乎可以称为柔软的东西。
黑暗中,白凝冰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她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那些明亮到刺眼的色彩。
她不知道冷知桃为什么会画那两个背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搜冷知桃的作品。
她更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手机搜索记录里那五个字,会让她在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愣了三秒钟。
镜子里的自己和冷知桃确实长得很像。
但镜子里的自己,不会笑出梨涡。
白凝冰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背上,冰得她微微缩了一下手指。她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像冬天的湖水。
她忽然想起冷知桃的脸。那种对比太鲜明了——一个是冷色的静,一个是暖色的动。她们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偶尔会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以为是同一个人换了衣服。但白凝冰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只是长得像而已。
白凝冰低下头,快速地洗了脸。
身后,苏晚正在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盖过了一切。
没有人注意到白凝冰关上水龙头之后,站在洗手台前又多站了几秒钟。
她在想一件事。
冷知桃那些画里的暖橘色……她是不是也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
——
第二天早上,白凝冰比平时晚起了十分钟。
苏晚罕见地没有赖床,坐在桌前一边吃面包一边看她:"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白凝冰把长发拢到耳后,拿起梳子的动作没停:"做了个梦。"
"什么梦?"
"忘了。"
苏晚"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她注意到白凝冰今天换了一件以前没穿过的衣服——不是平时的黑或白,而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银色刺绣。
"你今天穿这个?"苏晚挑了挑眉,"上周不是说这件太幼稚了?"
"随便穿的。"白凝冰说。
苏晚看着她走出宿舍门的背影,慢慢咬了一口面包。
随便穿的啊。
那件衣服上周被白凝冰压在衣柜最底层,理由是"颜色太浅了,不像我的风格"。
苏晚打开手机,给冷知桃的校园论坛主页默默点了个关注。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小学妹,会成为白凝冰大学生活里最大的变数。
——
冷知桃正在设计系的画室里整理自己的马克笔。
林小满坐在旁边的位置,安静地用数位板画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知桃,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林小满轻声问。
冷知桃正把笔按照色号排列,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有吗?"
"嗯。"林小满点点头,"你刚才在哼歌。"
冷知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才放心地吐了吐舌头:"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
林小满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画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冷知桃把马克笔排好,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她拿起铅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表情冷冰冰的,矮的那个笑得露出了梨涡。
她看着这幅小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然后在高的那个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姐姐。"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画的是谁呀?"
冷知桃"啪"地合上速写本,脸颊微微泛红:"没画谁!随便画的!"
林小满看着她仓皇地把本子塞进书包,安静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确实阴着,但画室里好像亮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