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桃的计划很简单:先搞清楚白凝冰的课表,然后在食堂"偶遇"她。
听起来很合理对吧?
但问题是——怎么搞到课表?
她先问了林小满。
林小满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问问商学院的同学,但我跟管理学院的人不太熟。"
然后她试了第二条路——论坛上发帖。
当然不能直说"我要白凝冰的课表",那也太变态了。她在论坛的"综合区"发了一条:
[请问管理学院大二的同学们,你们这学期下午一般在哪个食堂吃饭呀?想找个学姐请教选课经验[乖巧]]
帖子的回复五花八门,但有用信息还是有的——
[管理学院一般去二食堂,北边那个。]
[二食堂二楼的麻辣烫超好吃,推荐!]
[白凝冰好像经常去一食堂?就是南边那个。不过她一般很早去,十一点半就到了,避高峰。]
[冰美人独来独往,基本固定一食堂靠窗的角落位置。]
冷知桃盯着最后两条评论看了三遍。
一食堂。南边。十一点半。靠窗角落。
她把这些信息存进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心。
接下来是执行阶段。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二十,冷知桃出现在了南边的一食堂门口。
一食堂比北边的二食堂小一些,但菜色精致。这是学校最早建的食堂,据说翻新过两次,装修偏日式原木风,木质的桌椅和暖色的灯光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家咖啡馆而不是食堂。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小花园,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冷知桃打了一盘菜——米饭、清炒西兰花、糖醋小排。她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白凝冰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午餐——白米饭、一份清蒸鱼、一盘炒青菜。她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极其认真的事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冷淡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冷知桃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白凝冰没有抬头。
冷知桃在她对面站定。
白凝冰依然没有抬头。
冷知桃又站了三秒钟。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舞台侧幕的演员,等着追光灯打到自己身上。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
白凝冰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眼神里有惊讶——只有一闪,然后很快被惯常的冷淡覆盖了。她的视线从冷知桃的发夹扫到她开衫上的雏菊图案,再到她手里的餐盘,最后停在她的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冷知桃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地"扫描"了一遍。
她没有说话。
冷知桃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对视了三秒。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她们,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三秒后,冷知桃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是那种毫无保留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学姐好!"
她的声音明亮得像正午的阳光,在一食堂轻柔的背景音乐里格外突出。旁边桌的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吃。
"我叫冷知桃,就是论坛上那个'镜像'。"
白凝冰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长得好像!"冷知桃的笑容没有减损半分,"可以交个朋友吗?"
说完,她眨了眨眼,等待回应。
白凝冰看着她。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地量了一遍——雏菊发夹,鹅黄色开衫,脸上的笑容,以及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三秒。整整三秒。
然后白凝冰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饭,声音淡淡的:
"你坐在这里,挡到光了。"
冷知桃愣了一下。
然后她注意到——白凝冰没有端餐盘走开。
她依然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清蒸鱼,好像对面坐着一个笑得很灿烂的新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冷知桃把这理解为"默许"。
她开开心心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学姐你吃什么呀?清蒸鱼?好吃吗?"
白凝冰没有理她。
"我一食堂不太来,今天第一次,感觉比二食堂好多了。环境好,人也不多。"
白凝冰依然没有理她。
"对了学姐,你的论文——就是之前帮那个男生看的那篇——改好了吗?他今天下午在商学院门口等你呢,等了好久。"
白凝冰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你见到了?"
"嗯!他把我认成你了。"冷知桃笑得眉眼弯弯,"他好可爱,脸一下就红了。论文改了三处数据错误,还加了两页参考文献。"
白凝冰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冷知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糖醋小排。金黄色的排骨裹着亮晶晶的酱汁,看起来很有食欲。她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
然后放到了白凝冰的碗里。
白凝冰抬头看她。
"学姐你太瘦了。"冷知桃理直气壮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心,"要多吃点。"
她的表情认真得可爱——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圆圆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在说一件严肃的事情。但内容是"你要多吃点"。
白凝冰看着她碗里少了一块排骨的空位,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突然出现的糖醋小排。
她没有把排骨夹回去。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冷知桃注意到——她吃了那块排骨。
慢慢地,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冷知桃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低下头扒饭,试图掩饰脸上控制不住上翘的嘴角。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吃了一顿饭。
说是沉默,其实也不完全对。冷知桃时不时说一两句话——"今天的汤好好喝""学姐你下午有课吗""这个西兰花好像放多了糖"——白凝冰大多数时候不回答,偶尔"嗯"一声,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吃完饭,白凝冰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冷知桃。"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依然冷淡,但冷知桃觉得自己听出了一点什么——不是温柔,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微妙的、试探性的确认。像一个人站在结冰的湖面上,先用脚尖轻轻点一下,看看冰面会不会裂开。
"嗯?"冷知桃立刻抬头。
"你视觉传达的?"
"对!大一!"
"大一不上课?"
"今天下午没课!"
白凝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收餐盘。
"那以后也没课?"
"啊?"
"我是说——"白凝冰端着餐盘,侧过头看她,"一食堂中午人少。"
冷知桃盯着她。
白凝冰没有把话说完。她转身走向餐盘回收处,步伐从容,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摆动。
冷知桃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飞速地翻译这句话的含义——
"一食堂中午人少"——所以?
所以你可以继续来?所以她不会介意?还是……
冷知桃猛地站起来,端起餐盘追了上去。
"学姐!"
白凝冰回头。
"我明天还来!"
白凝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梨涡深深的,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小松鼠。
"随便你。"
白凝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知桃站在餐盘回收处旁边,看着白凝冰的背影消失在一食堂的门口。
秋天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金色的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心跳好快。好快好快。
冷知桃八岁的时候养过一只橘猫,叫年糕。年糕是一只流浪猫,被她在下雨天的纸箱里捡回来的。刚到家的时候年糕很怕人,总是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冷知桃每天放一小碟猫粮在沙发旁边,然后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不说话,也不去抓它,就安安静静地画画。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年糕终于从沙发底下走了出来,蹭了蹭她的手指。那种被一只胆小的猫信任的感觉,让小小的冷知桃开心了一整天。现在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白凝冰消失的方向,突然有一种类似的感觉——像是坐在一只胆小的猫旁边,等了一个星期,终于等到它愿意蹭一蹭你的手指。
冷知桃走回宿舍的路上,给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
[小满!我跟你说!我跟白凝冰说话了!]
[???怎么说的?]
[我坐到她对面去了!她跟我说话了!虽然只说了几句……但是!她叫我名字了!]
[她叫你名字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她之前从来不认识我!]
[你确定她不是随口一说?]
冷知桃想了想白凝冰叫她名字时的语气——"冷知桃"——三个字,声调平平的,没有多余的感情。
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她回了林小满一条消息:
[她肯定还会跟我说话的!]
然后她锁上手机,蹦蹦跳跳地跑上了宿舍楼的楼梯。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白凝冰正从另一条路走回管理学院的教学楼。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女孩把排骨夹到她碗里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经地义地对一个人好。
白凝冰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记得那个女孩的手指碰到她的时候,是温热的。
"无聊。"她说。
但这一次,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很短。
像风掠过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