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雪》

苏黎世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陈浚铭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班霍夫大街的街头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花。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大衣，像极了那个男人在生命最后时刻冰冷的指尖。

这里是苏黎世，陈奕恒用命换来的新生之地。

按照文件上的地址，陈浚铭找到了那所隐匿在老城区深处的设计学院。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暖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你就是陈浚铭？”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陈浚铭猛地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正站在台阶上审视着他。老人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是林之远。业内泰斗，以严苛著称的“暴君”。

“我是。”陈浚铭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用并不流利的德语夹杂着英语回答。

林之远走下台阶，并没有伸手，只是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长途飞行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最后停在他紧紧攥着的手提包上——那里装着陈奕恒的日记。

“陈奕恒那个疯子，为了让你进来，把他在业内的所有人情都用光了。”林之远冷哼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甚至威胁我说，如果不收你，他就算死了也会变成鬼来我的工作室捣乱。”

听到那个名字，陈浚铭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这么说的？”

“不然呢？”林之远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发给我的作品集里，有一封附信。他说，你是天才，只是被爱情困住了脚。他求我把你带出来，哪怕是用最残酷的方式。”

林之远突然伸手，指了指窗外漫天的大雪。

“看到了吗？苏黎世的雪很美，但也最冷。我的学生，没有一个是庸才。既然来了，就把你那套多愁善感收起来。在这里，你要么成名，要么滚蛋。”

“我不怕苦。”陈浚铭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苦？”林之远笑了，笑得有些嘲讽，“陈奕恒没告诉你吗？我的工作室，被称为‘地狱’。既然你来了，今晚就开始吧。这里有一堆废弃的设计稿，我要你在天亮之前，从中找出三个可修改的方案，并画出草图。”

“现在？”

“对，现在。”林之远转身走向工作室深处，“欢迎来到地狱，陈同学。”

那一夜，苏黎世下了一场大雪。

工作室里灯火通明。陈浚铭坐在巨大的绘图桌前，周围堆满了杂乱无章的废稿。寒冷、疲惫、时差，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每当他想要放弃，想要趴在桌上睡去的时候，他就会摸一摸口袋里的那张机票。

*“替我好好活下去，活出我们两个人的份。”*

陈奕恒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

陈浚铭咬了咬牙，拿起绘图笔，狠狠地刺向画纸。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他与命运抗争的声音。

凌晨四点，林之远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出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却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草图，眼神亮得吓人。那三张草图线条凌厉，构思大胆，透着一种绝望中重生的张力。

林之远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咖啡放在桌角。

“这图里的压抑感，”老人淡淡地评价道，“像极了那个死人最后几年的风格。看来，你确实是他选中的人。”

陈浚铭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和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说了一句：

“不，这是他教我的。”

苏黎世的雪还在下，掩盖了这座城市的喧嚣，也掩盖了一个异乡人深夜的痛哭。但陈浚铭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陈浚铭，他是陈奕恒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