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了陈浚铭指尖的冰凉。
他盯着桌上那堆碎片——那是他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画废了半本速写本才拼凑出的设计草图。就在三分钟前,林之远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随手拿起那张承载着陈浚铭全部心血的图纸,像撕一张废纸一样,面无表情地将其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扬手一撒。
纸片像一场苍白的雪,纷纷扬扬落在陈浚铭脚边。
“这就是你理解的珠宝设计?”林之远的声音冷淡得像冰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学生,“构图匠气,线条僵硬,毫无灵魂。你是在设计首饰,还是在堆砌垃圾?”
陈浚铭的喉咙发紧,他想辩解,想说为了这几根线条他查了多少资料,想说他为了赶在截止前完成连饭都没吃。但看着林之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师,我……”
“把地上收拾干净。”林之远打断了他,转身走向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窗外,是一场十年难遇的暴雪。鹅毛般的大雪疯狂地拍打着玻璃,整个城市被淹没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寒风呼啸的声音即使隔着双层玻璃也能隐约听见。
“既然你的手只会模仿死板的数据,那就不用画了。”林之远指着窗外那片狂暴的天地,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出去。”
陈浚铭愣住了:“去哪?”
“去街头,去人群里,去这该死的风雪里。”林之远回过头,目光如刀,“什么时候找到了‘活着’的灵感,什么时候再回来见我。如果找不到,这扇门你以后也不必再进。”
画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其他几个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惊恐。
陈浚铭咬了咬牙,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知道林之远是疯子,是业界公认的魔鬼导师,但他没想到第一课的代价会是这样。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冲出了画室。
推开大楼厚重玻璃门的那一刻,狂风夹杂着冰渣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陈浚铭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瞬间就被寒意浸透。刺骨的冷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像无数根针扎进毛孔。
他裹紧了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积雪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远处艰难地铲雪。陈浚铭漫无目的地走着,手脚很快就失去了知觉,脸颊被冻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活着……什么是活着?”他喃喃自语,牙齿打颤。
他在风雪中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路过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时,一阵悠扬却有些走调的小提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下去。
通道里避风,暖和许多。拉琴的是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脚边放着一个开了口的琴盒。男孩拉得很投入,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尽管琴声并不完美,甚至因为寒冷有些颤抖,但那种生命力却顺着琴弦流淌出来,撞击着陈浚铭的耳膜。
陈浚铭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男孩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琴弓在弦上跳跃的弧度,看着琴盒里零星几枚硬币折射出的微光。
那一瞬间,脑海中那些僵硬的线条突然动了。
不是规整的几何图形,不是完美的黄金分割,而是像这琴声一样,带着颤抖、带着寒意,却依然倔强向上的生命力。那是风雪中被压弯却不折断的草茎,是绝境中唯一的热源。
陈浚铭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手背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线条不再是死的,它们开始呼吸,开始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男孩睁开眼,看到面前这个满身雪花、脸色苍白却眼神亮得吓人的陌生人。
“谢谢。”陈浚铭看着手背上凌乱却充满张力的草图,轻声说道。
他不知道林之远满不满意,但他知道,自己好像摸到了那扇门的把手。
陈浚铭转身冲回风雪中,这一次,他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