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浑浊而潮湿,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
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还在微微震颤,门板表面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那是被“时间病毒”瞬间氧化后的痕迹。如果不是这扇门,现在陆沉和白鸢已经变成了两堆白骨。
白鸢靠在墙角,怀里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病号服。她没有再哭,眼泪似乎在那个克隆体消散的瞬间就已经流干了。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那一小堆灰烬。
“走吧。”陆沉打破了死寂。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白鸢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去哪?”
“去见他。”陆沉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棋手。你的父亲。”
白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死?”
“死了的是他的替身,或者是他的过去。”陆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刚才……在那个女孩消失之前,她把一段记忆传给了我。那是棋手现在的藏身之处。”
白鸢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她的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
陆沉伸手扶住她。
“为什么帮我?”白鸢问,“我是‘双蛇’的人。我是制造这一切的怪物。”
“因为你是念念的……姐姐。”陆沉停顿了一下,用了一个生涩的称呼,“而且,这场仗还没打完。”
白鸢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凄凉而破碎。
“好。我去。”
……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冲破雨幕,驶向城郊的墓园。
是的,墓园。
那个克隆体传给陆沉的坐标,竟然是林晚的墓地。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雨刮器拼命摆动,却刮不净眼前的迷蒙。
车停在墓园门口。
陆沉和白鸢撑着伞,踩着泥泞的小路,一步步走向最深处的那座墓碑。
林晚的照片镶嵌在黑色的大理石上,笑容温婉,仿佛还在昨天。
但在墓碑的后面,有一棵巨大的柏树。树下,立着一个小小的石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旧款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下是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残局。
听到脚步声,老人没有回头。
“你来了。”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陆沉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白鸢站在他身后,身体微微颤抖。
“爸。”她喊了一声。
老人——棋手,终于转过身来。
他老了。比陆沉在火车站见到的那个“棋手”更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神浑浊,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但他坐在那里,依然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白鸢。”棋手看着女儿,目光复杂,“你长大了。”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白鸢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我变成怪物,又造了一个替身来杀我。这就是你的父爱?”
“那是为了保护你。”棋手平静地说,“‘双蛇’内部有人要杀你。我只能让你假死,换个身份活着。至于那个克隆体……那是为了骗过陆枭的眼睛。”
“骗局。全是骗局。”白鸢吼道,“念念呢?那个孩子呢?她也是骗局吗?”
棋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
“念念……是个意外。”
“什么意思?”陆沉上前一步,冷冷地问。
棋手抬起头,看着陆沉。
“陆沉,你以为念念是谁的孩子?”
“她是我和林晚的……”
“不。”棋手打断了他,“林晚不能生育。当年的那场病,毁了她的子宫。”
陆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念念是……”
“她是试管里的奇迹。”棋手说,“也是‘双蛇’最高机密的载体。她的基因里,锁着一种古老的病毒代码。那种代码能改写人类的端粒酶,实现……永生。”
“所以你们就拿她做实验?”
“不。”棋手摇头,“我们想销毁它。这种力量不属于人类。但陆枭想利用它。他控制了实验室,控制了林晚,甚至控制了念念的出生。”
“那你呢?”白鸢质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下棋。”棋手指了指石桌,“我在等一个能赢过陆枭的人。我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你,陆沉。”
“别把我扯进你的棋局。”陆沉咬牙道。
“你已经入局了。”棋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放在石桌上,“这是‘摇篮’基地的自毁装置。真正的自毁装置。之前那个,只是个诱饵。”
陆沉盯着那个遥控器。
“你想让我炸了基地?”
“基地里有陆枭所有的研究成果,还有那些被囚禁的孩子。”棋手说,“炸了它,一切就结束了。陆枭会失去所有的筹码,变回一条丧家之犬。”
“那你呢?”
“我?”棋手笑了,“我是个该死的人。我活了太久,做了太多孽。是时候谢幕了。”
他看向白鸢。
“女儿,原谅爸爸。这辈子,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开始。希望下辈子,你能做一个普通的女孩,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白鸢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爸……”
棋手站起身,走到墓碑前,看着林晚的照片。
“嫂子,我来陪你了。”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抵住了自己的下巴。
“不要!”白鸢尖叫着扑过去。
但陆沉拉住了她。
“别去。”陆沉低声说,“他想死。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砰!
枪声在雨夜里回荡。
棋手倒在墓碑前,鲜血染红了雨水,顺着石阶流淌下来,像一条红色的河。
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是解脱的笑。
白鸢跪在尸体旁,痛哭失声。
陆沉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幕,心里空荡荡的。
这就是结束吗?
不。
他拿起石桌上的那个遥控器。
红色的按钮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走吧。”陆沉拉起白鸢,“去结束这一切。”
……
“摇篮”基地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座废弃钢铁厂地下。
陆沉的车直接撞开了大门。
警报声大作。
无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武装保镖从建筑物里冲出来。
“下车!”陆沉对白鸢喊道。
两人冲进雨幕中。
白鸢手里拿着一把从棋手那里拿来的枪,虽然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去控制室!”白鸢喊道,“自毁程序的主机在地下三层!”
他们且战且退,向地下入口冲去。
子弹在脚边飞溅,激起一串串泥水。
陆沉一边开枪掩护,一边拉着白鸢冲进电梯井。
电梯已经停运了。
他们顺着缆绳滑下去。
地下三层。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无数个玻璃罐排列在墙壁上,里面漂浮着各种奇怪的生物组织。
大厅中央,有一台巨大的超级计算机。
陆枭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防弹衣,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身后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你们终于来了。”陆枭看着陆沉,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我等你们很久了。”
“结束了,陆枭。”陆沉举起遥控器,“再动一下,我就按下去。”
“按啊。”陆枭张开双臂,“看看是你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鸢躲在柱子后面,枪口对准陆枭,但不敢开枪。
“陆沉,你想知道念念在哪吗?”陆枭忽然说。
陆沉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念念没死。”陆枭笑了,“那个克隆体死了,但真正的念念,在我手里。”
他拍了拍手。
身后的铁门打开。
两个保镖押着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
是念念。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脸色苍白,脖子上戴着一个奇怪的金属项圈。
“爸爸!”念念看到陆沉,哭喊着扑过来。
“念念!”陆沉想冲过去。
“站住!”陆枭拉动枪栓,“再走一步,我就引爆她脖子上的项圈。那是C4炸药。足以把她炸成碎片。”
陆沉僵住了。
“你想怎么样?”
“把遥控器给我。”陆枭伸出手,“还有白鸢。她是‘钥匙’。只有她的基因能解开念念项圈里的锁。”
陆沉看向白鸢。
白鸢脸色惨白,但毅然走了出来。
“我跟你走。”她说,“放了他们。”
“白鸢!不行!”陆沉喊道。
“没用的。”陆枭冷笑,“这是死局。陆沉,你赢不了我的。”
白鸢一步步走向陆枭。
就在她距离陆枭只有五步远的时候。
忽然,她停下了。
她看着陆枭,忽然笑了。
“陆局,你记不记得,我是做什么的?”
陆枭皱眉:“你是‘裁缝’。”
“对。我是裁缝。”白鸢说,“我最擅长的,就是伪造东西。”
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个假肢。
一只断掉的手。
“那是……”陆枭愣住了。
“那是我的左手。”白鸢举起右手,手里握着一个引爆器,“真正的左手,早就在三年前的那场爆炸里没了。你一直面对的那个白鸢,是个赝品。或者说,是个随时准备和你同归于尽的炸弹。”
陆枭脸色大变:“你疯了!”
“我是疯了。”白鸢看着陆沉,眼神温柔,“陆沉,带念念走。快!”
她按下了引爆器。
轰!
白鸢的身体炸成了一团火球。
巨大的冲击波把陆枭和那些保镖掀飞出去。
“不!!!”
陆沉目眦欲裂,趁着混乱,像一头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他撞飞了两个保镖,一把抢过念念,护在怀里,就地一滚,躲到了控制台后面。
爆炸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整个基地开始剧烈摇晃。
“爸爸……”念念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别怕。爸爸在。”陆沉眼眶通红,抱起念念,冲向紧急出口。
身后的火海中,传来陆枭凄厉的惨叫声。
“陆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做鬼吧!”陆沉回头吼道,“老子在地狱等你!”
他撞开紧急出口的大门,冲出了地面。
身后,废弃钢铁厂发生了一连串剧烈的爆炸。
火球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陆沉抱着念念,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还在下。
但火光把雨水蒸腾成白色的雾气。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爸爸,白鸢阿姨呢?”
陆沉看着她,许久,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找妈妈了。”
“那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陆沉抱紧了她,“但她变成了星星。以后每天晚上,她都会看着你。”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
陆沉站起身,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晨曦。
雨停了。
(第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