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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蛇噬尾

晚风知沉意

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陆沉把车停在了距离市中心医院两条街外的暗巷里。前面的路口已经被警车封锁了,红蓝警灯在雨夜里交替闪烁,像某种诡异的霓虹。

他没有硬闯。

现在的他,是警队的“前”队长,是陆枭眼中的不稳定因素。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件黑色的雨衣,戴上帽子,把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绑在腰后,然后翻过围墙,钻进了医院的排污管道。

恶臭味扑鼻而来。

陆沉屏住呼吸,在黑暗狭窄的管道里爬行了十分钟。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他掀开井盖,钻了出来。

这里是医院地下二层的洗衣房。空无一人,只有几台巨大的烘干机在轰隆隆地转动。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疏散图。

神经内科重症监护室,在顶楼,十八层。

他走进楼梯间,开始向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依然能听到回音。

爬到十楼的时候,他停住了。

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确认目标已经进入大楼。”

“收到。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特警队的声音。

陆沉贴在墙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全是穿着防暴服的特警,手持冲锋枪,正在逐间病房搜查。

陆枭动真格的了。

陆沉摸了摸腰后的金属箱子。里面是念念的抑制剂,也是他的命。

他不能退。

他看准时机,趁着两个特警转身的间隙,像一只猫一样窜了出去,闪身进了旁边的清洁工储物间。

储物间里堆满了拖把和水桶。陆沉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

他必须换个路线。

电梯肯定不行,正楼梯也被封锁了。

他想起了医院的老式货运电梯。那是运送尸体和医疗垃圾用的,通常在楼梯间的另一侧,而且没有监控。

他推开储物间的窗户。

窗外是医院的外墙,布满了空调外机和管道。

雨还在下,墙面湿滑得像涂了油。

陆沉深吸一口气,翻出窗户,抓住了那根生锈的排水管。

……

十八楼。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陆枭站在最中间,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在他对面,是一间被反锁的病房。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士,吓得瑟瑟发抖。

“陆局,病人情绪很不稳定,她手里有……有武器!”一个小护士带着哭腔说。

“武器?”陆枭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一声,“一把水果刀而已。”

他挥了挥手。

两个特警上前,准备破门。

“慢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陆枭回过头。

白鸢站在那里。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吓人。

“让她进来。”陆枭说。

特警让开一条路。

白鸢走到病房门前,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

病床上,一个女孩正蜷缩在角落里。

那是另一个“白鸢”。

或者说,是年轻了二十岁的白鸢。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从护士站偷来的手术刀,刀尖对着门口,眼神里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和恐惧。

“别过来!”里面的女孩尖叫道,“你们都是怪物!都是骗子!”

白鸢看着那个女孩,眼神复杂。

那是她的克隆体。是棋手用她的基因,在培养皿里培育出来的“完美作品”。

也是念念的“本体”。

“把门打开。”白鸢对陆枭说。

“你确定?”陆枭挑眉,“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见到你,可能会崩溃。”

“开门。”白鸢重复了一遍。

陆枭耸耸肩,示意特警开门。

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的女孩看到门开,尖叫一声,挥舞着手术刀冲了出来。

但她没有冲向陆枭,也没有冲向特警。

她冲向了白鸢。

“是你!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女孩嘶吼着,刀尖直指白鸢的喉咙,“你是魔鬼!你偷走了我的人生!”

白鸢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任由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刺破了一层皮,渗出一颗血珠。

“我没有偷你的人生。”白鸢轻声说,“我的人生,比你更痛苦。”

女孩愣住了。

“你以为你是唯一的吗?”白鸢看着她的眼睛,“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自己是人。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容器。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不信!我有爸爸!我有妈妈!”女孩哭喊着,手在发抖。

“你的爸爸是棋手。你的妈妈是试管。”白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孩拿着刀的手腕,“而我……我连名字都没有。白鸢,只是我的代号。”

女孩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念念呢?念念在哪里?”她忽然问,“我感觉得到她……她就在附近。她在叫我。”

“她不会来了。”白鸢说,“她是个普通的孩子。她有爱她的爸爸,有温暖的家。她不是我们。”

“不!她是我的!”女孩突然变得疯狂,“她是我的备份!如果我死了,她就要替我活下去!我要见她!我要把数据传给她!”

“没用的。”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天花板上传来。

所有人猛地抬头。

天花板的通风口栅栏被卸了下来。

陆沉倒挂在上面,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指着陆枭。

“数据传不过去的。”陆沉冷冷地说,“因为念念的接收器,已经被我拆了。”

“陆沉!”陆枭眯起眼睛,“你果然来了。”

“放开她。”陆沉指着那个女孩,“还有白鸢。让她们走。”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吗?”陆枭笑了,“你看看周围。”

哗啦哗啦。

走廊两侧的防火门打开,几十名特警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天花板上的陆沉。

“你一个人,一把枪。”陆枭弹了弹烟灰,“怎么跟我斗?”

陆沉没有看那些枪口。

他看着陆枭,忽然笑了。

“谁说我只有一把枪?”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U盘,举在手里。

“这里面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陆局?‘摇篮’计划的名单,还有你这十年来所有的黑账。”

陆枭的脸色变了。

“如果你敢动一下,我就把它扔下去。”陆沉的手悬在通风口边缘,“这下面是医院的垃圾滑道,直通外面的垃圾站。你猜,你的手下能不能在我松手之前抓住它?”

空气凝固了。

陆枭死死盯着那个U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你想要什么?”

“我要这栋楼里的所有人撤走。”陆沉说,“除了医生和护士。给你五分钟。”

“好。”陆枭咬着牙,“我答应你。”

他挥了挥手。

特警们开始慢慢后退。

就在这时,那个女孩突然动了。

她猛地推开白鸢,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冲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我不信你们!你们都要害我!”

她撞碎了玻璃,整个人跌出了十八楼。

“不!”白鸢扑过去,只抓住了她的一角衣摆。

刺啦一声。

衣摆被撕裂。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

白鸢跪在窗边,手里抓着那块碎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念念——!!!”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是念念的声音。

不,那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她们重叠了。

“该死!”

陆沉从通风口跳下来,冲向窗边。

楼下,雨幕中,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落在了一辆经过的垃圾清运车的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滚落下去。

“叫救护车!”陆沉回头吼道。

但他看到的,是陆枭那张冷酷的脸。

“不用叫了。”陆枭手里拿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指着陆沉,“因为你也去陪她吧。”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陆沉。

是陆枭身边的一个特警。

那个特警——是小赵。

他手里拿着枪,满脸是泪,枪口指着陆枭。

“陆……陆队,快跑!”

“小赵?你……”陆沉愣住了。

“快走啊!”小赵嘶吼着,“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当瞎子了!”

走廊里乱作一团。

陆沉趁机扑向陆枭,两人扭打在一起。

“你这个叛徒!”陆枭一拳打在陆沉脸上,“我养了你十五年!”

“那是利用!”陆沉反手一肘砸在陆枭的鼻梁上,“你从来没把我当人!”

两人从走廊这头打到那头,撞翻了推车,碎了一地的玻璃瓶。

陆枭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被陆沉按在地上。

“棋手在哪里?”陆沉掐着他的脖子,“告诉我!”

“他……他早就死了……”陆枭艰难地笑着,“但他留下的东西……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什么东西?”

“‘摇篮’……不是计划……”陆枭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是病毒。基因病毒。念念……就是零号感染者。只要她情绪激动,病毒就会扩散。方圆一公里内,所有人……都会死。”

陆沉的手松了一下。

“你撒谎。”

“是不是撒谎……”陆枭咳出一口血,“你去看看那个克隆体就知道了。她死了,病毒就会爆发。”

陆沉猛地回头。

窗边,白鸢正抱着那个女孩的身体,痛哭流涕。

女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发光。

皮肤下透出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有无数条光流在血管里游走。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

白鸢的头发开始变白,皮肤开始起皱。

“不……不……”白鸢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什么?”

“快跑!”陆沉冲过去,一把抱起白鸢和那个女孩,往楼梯间跑去。

“没用的……”女孩在陆沉怀里,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时间……到了。”

“闭嘴!坚持住!”陆沉吼道。

他们冲进楼梯间。

身后的走廊里,那股蓝色的光芒像海啸一样涌来,吞噬了一切。

墙壁开始崩塌,金属开始锈蚀。

那是时间的力量。

是“摇篮”的终极武器——加速时间流逝的基因病毒。

“去地下室!”陆沉大喊,“那里有铅板防护!”

他们疯狂地往下跑。

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

身后的毁灭紧追不舍。

终于,他们冲进了地下二层的洗衣房。

陆沉用身体撞开厚重的防火门,把白鸢和女孩扔进去,然后死死关上锁。

轰!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门上。

防火门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但撑住了。

陆沉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外,是死寂。

门内,是三个活人。

还有那个躺在地上,浑身散发着蓝光,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孩。

“爸爸……”

女孩睁开眼,看着陆沉。

那不是念念的脸。

但那是念念的眼神。

“我好疼。”她说。

陆沉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别怕。爸爸在。”

“我不是念念,对不对?”女孩笑了,嘴角流出一丝蓝色的血,“我是……怪物。”

“不。”陆沉流泪了,“你是人。你是最勇敢的人。”

“那……能不能……叫我一声……女儿?”

陆沉颤抖着,把她抱进怀里。

“女儿。我的女儿。”

女孩笑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身上的蓝光渐渐熄灭。

最后,化作了一堆灰烬。

只有那件病号服,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

白鸢坐在角落里,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陆沉跪在灰烬前,久久没有动弹。

门外,警报声终于响了。

但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陆沉站起来,捡起那件病号服,叠好,放进怀里。

他走到白鸢面前,伸出手。

“走吧。”

白鸢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

“去结束这一切。”陆沉说,“棋手还活着。我知道他在哪。”

“你怎么知道?”

陆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刚才,她把所有数据都传给我了。”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