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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蒙尘,旧识难辨

蓝仙督的夫人是夷陵老祖

“你做梦!!”

一众蓝家长老闻声,齐声咆哮而出,声浪震荡四野,满是斩钉截铁的回绝之意。

蓝启仁更是面色凛然,毫不犹豫开口:“我家曦臣尚且孑然一身,尚未婚配。”

简简单单一句话,引得周遭众人皆是一怔,纷纷侧目望向蓝启仁,心中暗自揣测这番话究竟何意。

蓝启仁目光沉沉落在江氏姐弟身上,一字一句,语气掷地有声:“无论如何,我蓝氏子弟,断不会娶你姐姐。”

一众蓝家长老听得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被蓝启仁这大起大落的一番话惊出一身冷汗,谁也料不到他话语顿了这么许久,竟是藏着这样一层决绝的心意,不由得暗自腹诽,这一番跌宕起伏的说话方式,究竟是学了何人。

蓝启仁并未在意众人惊诧的神色,继续从容言道:“蓝家历来不执迷于世家之间的利益联姻。历代子弟寻觅伴侣,大多皆是散修女子。个个灵根上乘,肤白容秀,修为皆达金丹之境,绝非只通晓炊煮家事的厨娘之流。”

众长老静静看着蓝启仁,只觉今日的老先生像是积压多年的心绪尽数爆发,全然顾不上平日里谨守的雅正二字,一番话说得坦荡直白,毫无半分迂回委婉。

蓝启仁又转头看向尚且怔立原地的蓝曦臣,眉头微蹙:“曦臣,忘机,你们还愣在此地作何?速速归家。难不成,你当真有心要迎娶江厌离?”

这番问话如同惊雷,蓝曦臣猛地回过神来,面颊瞬时染上一层窘迫的绯红,下意识一把拉住身侧温情的手腕,足尖一点,御剑匆匆离去。

蓝启仁望着二人转瞬远去的背影,急得顿足高声喊道:“曦臣!谨记雅正!岂能这般唐突强携旁人离去!”

蓝三长老早已不耐江家人久留于此,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凛冽:“还不快走,难不成是想留下来挨一顿教训吗?”

江澄心头积满愤懑,一把拉起身旁的江厌离,恨恨转身:“你们这般行事,简直蛮不讲理!”

二人狼狈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蓝家当即留下一队修为扎实的修士,驻足乱葬岗,日夜辛劳修补方才被一鞭击碎的咒墙,不敢有半分松懈。

聂明玦俯身将尚且疼得难以行走的聂怀桑扛在肩头,沉声吩咐身后一众聂氏子弟:“尔等暂且留下,协助蓝氏修士补全咒墙,诸事完毕之后便可自行下山。”

聂怀桑整张小脸哭作一团,泪痕纵横,声音虚弱地呜咽:“大哥……疼。”

硝烟渐散,众人各自启程。蓝忘机小心翼翼将尚自昏睡的魏无羡带回不夜天城;蓝曦臣一路匆匆,将温情平安送至不夜天的居所;温宁、四叔连同一众温氏族人,也紧随其后,陆陆续续赶到城中落脚。

本以为回到安稳之地,便可慢慢调养伤势,谁料变故再生。

魏无羡方才被安置在床榻之上,不过片刻便缓缓苏醒。初初看去,他行动如常,步履轻快,仿佛方才那场怨气冲撞带来的重创已然消散,看不出半分病态。可没过多久,周遭所有人便察觉到了一股令人心惊的异样。

魏无羡茫然环顾四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眼底全然没有半分熟悉之感,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全然的陌生:“你们是谁?”

“莫非……是失了记忆?”四叔心头一沉,低声喃喃。

魏无羡抬眼望向四叔,目光带着几分纯粹的赞叹,毫无从前半分熟稔:“这位大哥生得好生俊朗,这一圈人里,便属你最好看。”

四叔闻言,一时哭笑不得,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全然没有被夸赞的欣喜,只余下深深的担忧。

“魏公子,您此话……”蓝曦臣站在一旁,听得呆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魏无羡又将视线缓缓移到蓝曦臣身上,打量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得不留半分情面:“这位大兄弟,你的容貌稍显逊色,这般模样,怕是往后要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满场之人尽数僵在原地,人人张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世家公子榜榜首,温润如玉、名扬四海的泽芜君蓝曦臣,竟被魏无羡一句生得磕碜草草带过?这般话语若是传到仙门百家耳中,定然掀起一场天大的风波。

魏无羡的目光继续游走,最后落在了蓝启仁身上,略略颔首:“这位大哥,生得也算不错。”

蓝启仁气得几缕胡须都要直直竖起,胸中一口气险些顺不下来,当即就要开口自报身份:“老夫乃是你的——”

“叔父。”蓝忘机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之中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魏无羡闻言,脑袋微微一偏,满眼疑惑:“难不成,他是想说,他是我的叔父?”

不知是谁没有忍住,一声低低的嗤笑悄然响起。这般荒唐又心酸的场面,叫人心头五味杂陈。

温情缓步上前,神色肃穆:“把手伸出来,我为你把脉。”

魏无羡一抬眼望见温情,竟像是受了莫大惊吓,浑身一颤,慌忙躲到四叔身后,紧紧攥住四叔的衣摆,声音带着惊恐:“哎呀!这位大妈模样看着好生骇人,实在叫人心惊。能不能换一位医师来?”

“休要胡言。”温情眉头紧蹙,指尖飞快捏起数根银针,几枚银针对准几处安神穴位稳稳落下,“再肆意喧哗,便扎得你满头针包。”

魏无羡委屈巴巴地缩在后面,依旧小声嘟囔:“大妈您这般模样,应当戴一面面纱才是。”

温情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无暇顾及少年孩子气一般的话语,俯身仔细望向魏无羡一双眼眸。瞳孔深处尚有淡淡的黑气盘旋不散,那是怨气淤积未散之兆。她缓缓开口,向众人说明缘由:“怨气直冲双目,扰了灵台识海。往后我需日日为他施针,缓缓疏导淤积体内的怨气。”

自此往后,每一日诊治都成了一场小小的劫难。魏无羡心中深深畏惧温情,日日戚戚然,总含泪哭诉温情样貌可怖、下手又狠。温情被他日日念叨,无可奈何,只得在每日熬制的汤药之中,多加了一味黄连,苦涩药味漫满口鼻,也算小小的惩戒。

蓝忘机心疼魏无羡身子受损,日日细心烹制各式精致甜软的点心送到他面前,盼着能博他一笑。可失忆之后的魏无羡心中喜好全然颠倒,反倒觉得性情温顺的温宁,容貌远胜蓝忘机。

此话传入温宁耳中,他日日惶恐难安,出门之时都要戴上一顶宽大帷帽,遮去整张面容,时时刻刻惴惴不安,唯恐蓝忘机心生妒意,迁怒于自己。

蓝曦臣长叹一声,满心无奈:“这淤积不散的怨气,定要尽数祛除才是。魏公子如今灵台蒙尘,眼光都已然失常。我稳居世家公子榜榜首,忘机位列第二,如今他竟说忘机容貌寻常;叔父年岁已长,两鬓微霜,长须垂胸,反倒被他夸赞生得好看。”

蓝启仁听罢,不由得拂须长叹,只觉得自己悉心照料的这两株白菜,如今仿佛尽数长歪,偏离了原本的模样。他不服气地开口:“蓝曦臣,你倒是有胆量,再将方才一番话复述一遍。老夫当年亦是蓝氏二公子,昔年世家公子榜,老夫便是文榜榜首!”

蓝曦臣微微歪了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叔父所言当真?昔年榜单,竟还分作文武两榜?”

蓝启仁轻轻抚摸着颔下长须,缓缓道出一段尘封旧事:“当年迫不得已,才想出这般法子。温若寒一身修为盖世,武力冠绝天下,可容貌排名却落在金光善之后。他心中愤愤难平,日日为此事纠缠不休。在藏色现世之前,百家被他闹得无可奈何,只得将榜单一分为二,设文、武两榜。直至后来藏色凭一身本事,一战挫败温若寒,这场风波方才平息,文武榜单便合二为一。”

蓝曦臣静静听着,心中半信半疑,暗自思忖,这番往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而另一边,蓝忘机的心底早已被一层浓重的难过笼罩。往昔记忆之中,魏无羡曾笑意盈盈地同他言说,说他生得最好看,甚至胜过兄长半分。可如今,失忆之后的魏无羡,眼中竟再也看不见自己分毫的好。这份落差如同细针,一下一下,轻轻扎在心上,酸涩难耐。

万般心绪无处排解,蓝忘机寻到了蓝曦臣,轻声唤道:“哥哥。”

蓝曦臣见弟弟前来,心中稍稍一暖,柔声问道:“忘机,你怎么了?”

蓝忘机垂着眼眸,声音之中满是失落:“从前魏婴同我说,我生得好看,胜过兄长。如今他却觉得我容貌平平,不愿再多理睬我。”

蓝曦臣见弟弟这般郁郁寡欢,连忙柔声宽慰,心念一转,生出一个主意:“弟弟莫要太过悲伤。不如我们催促金光善尽快养好身上疹子,令金氏如期开办百花宴。届时召集各大世家公子齐聚宴上,魏公子亲眼见过众人之后,定然会再度看见你的出众之处。”

蓝忘机抬眸,眼底依旧藏着不安:“若是……他依旧觉得我不好看,该如何是好?”

蓝曦臣眸光微微一凛,语气多了几分果决:“若是不成,我们便去寻金光善理论便是。你如今已是化神期修为,金光善绝非你的对手。我这边已然查到线索,先前一众蓝氏弟子莫名腹痛腹泻一事,乃是金子勋受旁人教唆所为。以金子勋的心性,断然想不出这般阴私诡计,幕后出谋划策之人,必定便是金光善。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前往金麟台。”

蓝忘机静静沉吟片刻,轻声开口:“去找他?”

蓝曦臣重重点头:“要么,便由他如期开办百花宴,我们借这场盛会,设法令魏公子忆起往日心意;要么,便叫金氏为此桩桩件件的算计付出代价。以你如今的修为,金光善全然无力抗衡。”

蓝忘机轻轻颔首:“兄长,那我们即刻动身。”

蓝曦臣拍了拍弟弟的肩头,语气笃定:“忘机放心,兄长定会助你。”

兄弟二人商议已定,正要动身启程,谁也未曾料到,此刻的魏无羡,竟独自一人走到了炎阳殿北侧的空地上。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烈火之上,火光熊熊跳动。他蹲坐在铁锅一旁,手中捧着阴虎符,眼底带着几分孩童一般执拗的怒意,对着漆黑的符块低声说道:“你迟迟不肯认我为主,我便将你放入大锅之中,好好熬煮一番,看你还敢不敢执拗。”

沉沉暮色笼罩整座不夜天城,烈火噼啪作响。失忆带来的混沌、怨气残留在灵台的隐患、阴虎符躁动不安的气息、还有远在金麟台那一场又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层层叠叠,如一张细密的大网,缓缓笼罩而来。前路漫漫,谁也不知,这场风波又将掀起多少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