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善自得到消息,听闻魏无羡打算将阴虎符留于乱葬岗,以镇压山中滔天怨气,心底顿时生出无尽贪念。这般足以撼动整个仙门的至宝,岂能长埋于那一片荒瘴恶土,白白浪费?
他连日心绪不宁,满脑子都盘算着百花宴一事。若是能借着百花宴的由头,设计将阴虎符收入囊中,金氏便可一跃凌驾于诸世家之上。可百花宴尚有一段时日,他心中急不可耐,偏又在意自己的容貌体态,只觉若要在百花宴之上风光露面,必得将面容调养得完美无瑕。于是立刻传唤府中大夫,命其调配滋养肌肤的药膏。
“宗主,此药药性猛烈,万万不可擅自加量,是药三分毒,过量涂抹恐反受其害。”大夫垂首躬身,心中惶恐不安,实在不敢依命而行。
金光善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杯盏震颤作响,眼底满是暴戾:“三倍药量,或是你的性命,二者择其一。”
大夫被逼至绝境,无可奈何,只得依金光善之命,将药量增至三倍,每日为其敷抹。
不过短短三日光景,恶果已然显现。金光善光洁的面上,密密麻麻起了一片红肿疹子,刺痒难耐。他对着铜镜望见自己狼狈模样,几近癫狂,哀声痛呼:“我这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啊!”
金陵台之内人心惶惶,可远在云深不知处,一众蓝家长老听闻这件荒唐趣事,皆是忍俊不禁。
“金光善当真是利令智昏,一心爱美,反倒弄巧成拙。”
“看他这般心急模样,莫不是又打算借着百花宴的机会,四处风流?”
“一把年纪尚且如此注重容貌,真是可笑可叹。”
谈笑过后,众人心中亦暗自警惕,金光善素来野心勃勃,此番急着筹办百花宴,绝不会仅仅只为一场宴饮那么简单。
金陵台之中,纵然脸上疹子迟迟不见消退,也未曾打消金光善心中的算计。他心知金家若是直接出手抢夺阴虎符,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招来百家非议。既然自己不便亲自出面,大可暗中唆使其余世家前去乱葬岗寻衅滋事,搅乱魏无羡布下的镇压法阵,待到局面大乱,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另一边,江厌离客居金麟台已有一段时日。金子轩自那日争执过后,便一直刻意疏远避嫌,待她冷淡疏离,不闻不问。日复一日的冷落,令江厌离心中积满委屈。江澄见姐姐终日郁郁寡欢,不愿她继续在金家受尽委屈,干脆便带着江厌离辞别金麟台,踏上归途。
行至半途,沿途不少行旅修士皆在议论,说魏无羡于乱葬岗之中布设法阵,度化山中万千凶煞怨气。
江澄听见流言,鼻尖轻哼一声,眼底满是愠怒与不解:“魏无羡当真是糊涂至极,放着安稳大道不走,偏偏困守那片凶地,不知究竟在图谋什么。”
江厌离此刻尚沉陷在金子轩冷淡所带来的失落之中,闻言轻轻拭去眼角泪珠,柔声开口:“阿澄,不如我们前去寻一寻阿羡?或许他如今正深陷困局,我们去看一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
江澄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心中怨气翻涌:“阿姐,你还念着他作何?从小到大,你为他熬了多少莲藕排骨汤,赠予他多少吃食衣物。莲花坞覆灭,爹娘临终嘱托,要他护我周全,可他却转身去庇护一众温氏余部,置云梦江氏于不顾,这般忘恩负义之徒,又哪里值得你一再牵挂。”
江厌离轻轻摇了摇头,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落,语气满是恳切:“阿羡素来心软善良,许是其中另有苦衷。我们先回云梦休整几日,我亲手熬一锅他最爱的莲藕排骨汤,亲自送到乱葬岗。念着往日情分,他定然愿意出手帮扶江氏。”
江澄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丝戾气:“也只能如此一试。倘若他狠心置之不理,休怪我不念旧情。”
一行人匆匆赶回云梦稍作休整。江厌离一刻也不曾耽搁,立刻走进厨房,生火熬汤。清甜的莲藕混着肉香,缓缓弥漫整座院落。一锅滚烫的莲藕排骨汤熬好,仔细盛入食盒之内。江厌离拭了拭额角薄汗,急切说道:“阿澄,我们快些动身吧。”
江澄驾起马车,载着江厌离,一路快马加鞭,向着夷陵乱葬岗疾驰而去。
此时乱葬岗之内,危机已然暗伏。
魏无羡自北面山口进入山中,耗费整整一个时辰,以陈情与符咒度化周遭凶煞,待到灵力耗损大半,才率领众人尽数撤出。乱葬岗山势诡谲,四方怨气流转各有时序,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方才费尽心力筑起的符咒围墙,随时都有可能被翻涌的怨气冲破。退出山坳之时,魏无羡依旧放心不下,折返回去,又一次加固修补整座法阵。
“公子,请服药。”温宁捧着药碗走上前来。温情早已将苦涩的汤药炼制成小巧药丸,省去熬煮之苦,直接便可吞服。
魏无羡吞下药丸,席地而坐,取出炭笔,细细勾勒方才进山所探查的方位地形图,标记各处怨气浓淡之地。
四叔端着一碗温热药膳缓步走来,叹道:“魏公子,先歇息片刻用些药膳。还记得从前我们居于山中之时,往东行五里之处,怨气较之别处淡薄许多,那里尚有一片果树,结出的果子未曾被瘴气侵染。”
魏无羡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放下炭笔,同四叔一道回忆从前居住在北山之时的地貌,一点点完善手中地形图上的疏漏之处。
思索之间,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成型。他忆起从前自己开辟过一条隐秘小路,当即起身,快步前往那条小径,准备在此处筑起一道小型咒墙。
“我们在此设下咒墙,以此地为媒介,将四处游离的怨气尽数吸纳,再借传送咒,将凶煞之气推送至北面山坳。日光洒落之时,怨气威力便会稍稍衰减,届时我再动用阴虎符,加以度化。诸位千万谨记,万万不可毁坏这一道咒墙。”
众人领命,齐心协力布设阵法,足足耗费三个时辰,方才大功告成。稍作歇息之后,众人又动身前往东面山坳,着手布置第二重防护法阵。
可谁也未曾料到,祸端已然悄然临近。
江澄与江厌离已然抵达乱葬岗外围。江澄素来熟悉此地地形,瞬间便想起那条隐秘小路,心中只想着尽快上山寻到魏无羡,心中急切之下,完全未曾留意路边隐隐闪烁的咒印光芒。他手腕一挥,紫电长鞭破空而出,狠狠一鞭抽打在咒墙之上!
“轰隆——!”
脆弱的咒墙应声破碎。
“不好!咒墙被毁了!”魏无羡心头巨震,猛地抬头望向小路方向。
无数被禁锢的怨气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顺着破碎的缺口汹涌奔腾而出,黑雾翻涌,凶煞之气铺天盖地。魏无羡来不及多想,不顾一切朝着小路狂奔而去,想要设法封堵缺口。
恰好前来相助的聂家、蓝家一众弟子,见状也纷纷快步奔袭,赶往出事之地。
聂明玦此番亲自前来乱葬岗,协助稳固法阵,见此滔天怨气奔涌而出,怒不可遏,厉声喝道:“究竟是何人胆大妄为!若是被我抓到,定要打断他的腿!”
黑雾席卷而来,凄厉的凶啸之声响彻山野。江厌离与江澄被怨气浪潮裹挟,惊慌失措地连声呼喊。江厌离手中食盒重重摔落在地,一锅尚且温热的莲藕排骨汤尽数泼洒于泥土之中,汤汁混着尘土,再不复方才温热。
“天哪!江家姐弟究竟与我们有何等深仇大恨!”恰好押送物资前来的聂怀桑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漫天怨气直直朝着他席卷而来,他一边狼狈奔逃,一边放声大哭,“大哥!救命啊!我不想死在这里!”
“怀桑!”聂明玦见状心急如焚,脚下灵力迸发,速度快如疾风。他一手握紧霸下大刀,挥刀劈开扑面而来的重重怨气,另一只手直接将吓得瘫软的聂怀桑扛在肩头,迅速撤离怨气中心。
危机迫在眉睫,魏无羡咬紧牙关,立刻祭出血咒阵,猩红的咒光凌空铺开,勉强挡住一波怨气攻势。
“魏无羡,你究竟在做什么!”江澄一手护住惊魂未定的江厌离,厉声呵斥。
江厌离重重摔落在地,衣衫沾满尘土灰霾,她勉强撑起身子,柔声劝解:“阿澄,此事不能怪阿羡,我无事的。”
四叔在一旁目睹全部经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何谓不怪魏公子?若非你们贸然前来,肆意打碎咒墙,何来这般大祸!莫要以为女子之身,旁人便不会与你理论,若是再颠倒黑白,老夫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聂明玦将惊魂未定的聂怀桑轻轻放下,沉声道:“怀桑,经此一事,回去之后定要勤加练刀,不可再这般胆小畏缩。”
聂怀桑被一路颠簸扛着,只觉得头晕目眩,直接瘫倒在地,胃中翻江倒海,不住干呕。他喘息良久,依旧心有余悸:“实在太过骇人。好好的法阵,怎会骤然失控?若是有人一心求死自便便是,何苦连累旁人!”
江澄听着这番话,怒火中烧,当即开口回怼:“聂怀桑,休要胡言乱语!我阿姐好心前来,只为给魏无羡送莲藕排骨汤,你莫要以一己之见,妄加揣测!”
聂怀桑本就受了惊吓,此刻又被江澄厉声斥责,委屈之意涌上心头。他猛地一跃而起,手中折扇重重砸在江澄头顶,带着哭腔喊道:“我同你拼了!”话音未落,便直接扑上前去,竟张口欲咬。
奈何聂怀桑本就不擅近身搏杀,江澄身手远胜于他,仅仅抬脚轻轻碰上聂怀桑腰侧,聂怀桑便顺势倒在地上,高声痛呼自己肋骨断裂。
“江晚吟!”聂明玦见弟弟倒地,怒火冲天,霸下大刀出鞘,直接便与江澄缠斗到一处。刀鞭相撞,灵力激荡,山石簌簌震动。
“别打了,别打了!阿羡,你快劝他们停下。阿澄绝非有意,阿羡,算我求你,你便道一声歉吧。”江厌离泪水连连,无助地哭喊。
接连不断的冲突、翻涌不息的怨气、四处激荡的凶煞气息一股脑侵入魏无羡四肢百骸。他本就连日耗费心神稳固山中法阵,灵力早已亏空。体内已经炼化的怨气,与外界汹涌而来的凶煞之气骤然冲撞,两股力量在经脉之中疯狂拉扯刺痛。这些日子一直被蓝忘机细心照料、妥帖呵护,此刻剧痛与委屈一同袭来,他再也撑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呜咽出声:“呜呜……为何所有人都要来为难我……蓝湛……”
一旁的蓝氏弟子见状,心知事态严重,立刻升空放出紧急信号弹。
远在云深不知处,蓝启仁、蓝曦臣、蓝忘机与众位长老正伏案处置宗族公文,望见天边腾空而起的信号,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当即抛下手中卷宗,齐齐御剑,火速赶往乱葬岗。
此时乱葬岗之上,聂明玦盛怒之下一脚将江澄踹飞数丈,江澄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聂怀桑依旧躺于地上,不停哀嚎疼痛。而魏无羡依旧止不住落泪,身子摇摇欲坠。
蓝忘机第一时间赶到,匆匆落地快步冲到魏无羡身侧,小心翼翼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声音满是焦灼疼惜:“魏婴,莫哭。何人伤你?”
蓝八长老紧随而至,一声怒吼响彻山野:“究竟是谁,敢欺负我家孩儿!”
蓝启仁连忙快步跟上,抬手扶住险些冲动上前的八长老,头疼不已:“八弟,切记雅正,切莫冲动行事!”
四叔上前一步,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是江家人硬生生打碎了稳固怨气的咒墙,引得山中凶煞倾泻而出。事到如今反倒想把罪责推到魏公子身上!”
蓝三长老气得胡须发抖,高声叹道:“这咒墙乃是耗费数日心血筑成,岂能说毁便毁!若是一心求死,大可自行择一处了断,何苦前来乱葬岗,牵累无数无辜之人!”
魏无羡依旧止不住低声呜咽,体内两股怨气冲撞带来的痛楚一阵强过一阵。温宁连忙上前,指尖搭上魏无羡的腕脉,神色骤然凝重:“是尚未炼化的外界怨气,同公子体内怨气相互冲撞!我即刻施针稳住他的脉象,还需尽快寻来温情姑娘!”
“怨气冲撞?”在场蓝、聂两家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沉。此等内伤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损伤根基。
情势紧迫,蓝曦臣不敢耽搁,当即御剑直奔夷陵城镇。温情此刻正在温氏从前遗留的监察寮之中,翻寻旧时留存的医用药材。
“轰隆!”一声巨响,屋顶瓦片被灵力冲破。温情一惊,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手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蓝曦臣神色焦急:“温姑娘!魏公子身受重伤,体内怨气相互冲撞,事态危急,请随我速速前往乱葬岗!”
温情怔了一瞬,连忙弯腰快速收拢手边药材药包,匆忙说道:“等我片刻!”
话音未落,蓝曦臣心中担忧魏无羡安危,来不及多做斟酌,直接打横将温情抱起,纵身御剑直冲天际。
山下晒药材的四婆婆恰好抬头望见这一幕,不由得睁大双眼,喃喃自语:“情姑娘,竟被泽芜君这般抱走了?”
蓝启仁站在山坳之间,望着天边两道飞逝的身影,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生生揪断好几根胡须:“蓝曦臣!快快将人放下!雅正二字,全都抛之脑后了吗!”
蓝曦臣尚且一头雾水,怀中抱着温情,茫然回望,高声回道:“叔父,我尚未做任何逾矩之事啊!只是事态紧急!”
一众蓝家长老在身后低声说笑。
“不错不错,曦臣总算不算愚钝。”
“曦臣这点性子,倒是随了他父亲。”
“忘机亦是如此,行事干脆利落,这一点也随先辈。”
蓝启仁闻言,转头狠狠瞪向一众长老:“尔等切莫多言!我蓝氏两株水灵灵的白菜,岂能这般轻易便被带走!”
蓝九长老淡淡哼了一声:“纵使性子憨直,也是你一手教养长大。”
另一边,聂怀桑哀嚎许久,依旧躺在地上不停呻吟。四叔上前仔细探查一番,才发现聂怀桑肋骨完好无损,仅仅是方才扑打江澄之时用力过猛,扭伤了脚踝。可看着少年惊魂未定的模样,也不忍心直言戳破,只轻声叮嘱:“并无大碍,回去之后多炖些猪腰子汤滋补,按时敷上化瘀的药,近日万万不可随意奔走。”
聂明玦长松一口气,对着四叔深深拱手道谢,随即无奈看向一旁的弟弟。
聂怀桑立刻抱住聂明玦的手臂,泪眼婆娑:“大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身。我还有一事相求,日后可否请魏兄看一看,有没有法子缓解你身上刀灵反噬之苦。大哥千万不要抛下我一人。你看那江澄性情那般凶悍,若是没有大哥护着,我实在无力抗衡。”
聂明玦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顶,万千责备尽数化作一声长叹。
不多时,温情匆匆赶回,与温宁二人联手,施针半个时辰,才勉强稳住魏无羡动荡的脉象。痛楚渐渐消减,魏无羡哭着沉沉睡了过去。
温情再次为魏无羡把脉,神色凝重:“怨气所造成的内伤尚且无法彻底根除,眼下只能暂且稳住性命。想要寻得根治之法,我需要大量古籍医书,还需众多蓝氏医修一同研讨对策。”
蓝忘机小心翼翼将熟睡的魏无羡背起,轻声道:“我们回家。”
“蓝二公子,我……”江厌离含泪上前一步,欲要开口辩解。
一众蓝家人身心俱疲,实在不愿再多与她言语。
蓝八长老眉头紧锁,直言开口:“江大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四处奔波,一次次纠缠别家男子,于名节之上何其不妥。莫不是金子轩弃你不顾,你便打算寻魏公子或是忘机来接盘?”
江厌离慌忙摇头,泪水簌簌而落:“不是的,我并非此意,阿羡他……我从未怪过他。”
一旁捂着胸口、伤势未愈的江澄闻言,心中傲气被彻底刺痛,厉声嘲讽:“一个家仆之子,也敢肖想我阿姐?简直是痴人说梦。蓝忘机不过蓝家次子,若真要论起来,泽芜君才算是良配。”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蓝曦臣双目圆睁,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蓝启仁,窘迫不已:“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