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萍驿站一众蓝氏门生腹痛难忍,周身翻涌的绞痛消磨尽了浑身力气,可众人心中谨记临行前蓝忘机的哈符,但凡遭遇暗算险境,即刻释放特制求救讯号。
这道烟火符是魏婴耗费数日心神亲手改良,不同于蓝氏沿用千年的固定光纹旧符,它暗藏精妙诡道术法,能随天际天光明暗自动调节焰光亮度:白日日光炽盛,烟火便化作浓艳赤红,刺破云海一目了然;入夜夜色沉浓,便转为温润莹白,不刺眼却穿透力极强。符焰升空之际,尾端会拖曳一道纤细绵长的银白光尾,是独属于这支改良讯号的标识,云深、不夜天两地值守暗卫一眼便能辨识。
几名尚且勉强撑住身形的蓝门弟子相互搀扶,指尖捏紧符纸灵力一催,数道拖着银尾的烟火接连冲破云萍上空,直直朝着不夜天炎阳殿的方向飞掠而去。
彼时不夜天偏殿书房之内,蓝启仁正独自凭窗静坐,手中捧着青瓷茶盏,慢悠悠品啜清茶,眼底满是悠然自得,兀自感慨半生起落沉浮,追忆云深不知处数十载执掌刑罚、管束子弟的岁月,满心皆是自我宽慰,全然未曾察觉天际异动。
“哐当——”沉重木门被一股雄浑灵力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壁震落满架书卷,二十三长老步履匆匆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伸手攥住蓝启仁的手腕,拖拽着人便朝外狂奔。蓝启仁手中滚烫茶水尽数倾覆,大半淋在锦色衣袍上,灼得皮肤一阵刺痛,他手忙脚乱挣扎,满腹疑惑高声质问:“二十三表弟!你这般风风火火是为何事?茶水尽数洒在身上,烫煞我也!”
二十三长老斜睨他一眼,眼底写满毫不掩饰的鄙夷,脚步丝毫未曾放缓,语气恨铁不成钢:“你倒是还有闲心在此品茶感怀,天际蓝氏求救讯号升空,拖着独有的银长尾,你竟半点不曾留意?十足的书呆子,整日埋首故纸堆不通世事。曦臣与忘机兄弟二人皆是被你这套死板教条教出来的,若是蓝老先生尚在人世,瞧见如今局面,怕是都要气得从棺椁之中翻身而起!
蓝启仁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脑子里乱糟糟理不清头绪,一边踉跄跟着奔走,一边委屈辩驳:“蓝氏传统求救讯号沿用百年,何时凭空改了形制?再者说,你我乃是表亲,你年纪尚小我三岁,怎能随意抬手敲打我的头颅,这般无礼?
二十三长老抬手又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顶,底气十足,振振有词:“论辈分论长幼,我生父排行长兄,比你父亲年长数岁,今日我便代先父训诫你这迂腐老学究!当年先父死守藏书阁,以身抵挡温氏烈火,葬身火海,临终前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让你这般刻板之人全权教养嫡系双子。如今果真应验他当年的担忧!曦臣心性太过纯善,识人无半分防备,论通透机敏,竟还比不上整日游山玩水、摆弄折扇的聂怀桑。倒不如让忘机执掌蓝氏宗主之位,他一身化神修为震慑百家,无人敢与之抗衡。只是如今岐山温氏全境归他统辖,族中万千事务压身,万万不能再给他平添奔波劳累。"
一席话说得蓝启仁胸中郁气翻涌,只觉一口滚烫老血堵在喉间,险些当场喷吐而出,正要开口辩驳,耳畔又传来一阵刺痛,二十七长老不知何时快步跟来,伸手揪住他的耳垂,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人警醒。蓝启仁疼得蹙眉跳脚,连连挣扎:“二十七表叔!你怎能随意揪我耳垂?论年岁我足足长你十岁,这般行径太过无礼!”
二十七长老闻言,当即松开手,面色沉冷,满心压抑的不满尽数道出:“蓝启仁你暂且闭口休要争辩!虽说你年岁稍长,可我辈分高于你,轮得到你来置喙?当年宗族商议教养曦臣、忘机二人,便是我等一时心软,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你,如今看来是此生最大过错!你硬生生将年少灵动的忘机打磨成一具行走的家规碑石,一言一行皆以规矩束缚,万幸后来遇见魏婴这心性赤诚、通透温柔的好孩子,才化开他一身冰封。反观曦臣,纯粹得如同白纸一张,毫无防人之心。我敢与你立下赌约,若是独自将曦臣放出山门历练,不出三日,要么被狡诈之辈骗光随身银钱,转手卖入风月青楼,要么遭山匪诱骗,掳至深山永无归期。”
蓝启仁急得原地跳脚,连连摇头反驳,不肯承认自家大宗主这般单纯易欺:“休要胡乱诋毁曦臣!他容貌温润俊秀,气度世家无双,就算当真遭人掳走,顶多被深山村落留作上门女婿,断然不会沦落青楼之中!"
二十七长老挑眉反问,句句戳破他的认知:“照你这般说辞,合着曦臣若是被歹人拐走,便只能困在偏僻深山,给陌生人家做上门女婿?这般境遇,难道不算凄惨?”
一旁紧随而来的蓝三长老捋着花白长须,跟着出言附和,言语间满是埋怨:“曦臣这般心性纯良,毫无御下、制衡世家的手段,若是孤身落入深山险境,我等还要大费周章领兵进山搜救,平添无数麻烦。说到底根源全在你蓝启仁身上,身为长辈,未曾好好教导曦臣如何做一名能独当一面、制衡各方势力的合格宗主。”
蓝启仁听罢,当即挺直腰背,理直气壮地分辨:“我本就只是蓝氏掌罚长老,管束子弟言行、执行家规才是我的本分,宗族宗主一应事务,本就该由先宗主、曦臣父亲全权负责。再说当年曦臣、忘机年幼之时,你们一众长老贪图清闲,推脱教养稚童的差事,如今反倒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我一人身上?”
话音落下,二十三、二十七、蓝三三位长老同时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瞬间醒悟众人争论许久,全然偏离重中之重。天际求救烟火持续不散,云萍驿站一众蓝门弟子尚在毒汤暗算之下痛苦煎熬,他们在此处相互争执置气,白白耽搁救援时机。众人不敢再多做闲谈,即刻传令暗卫调集岐黄一脉医者、备齐疗伤固本丹药,催动灵力快步赶往云萍。
不夜天炎阳殿内室
与此同时,炎阳殿静谧内室之中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隔绝了殿外深夜的凛冽寒气。蓝曦臣独自坐在外间案前整理战后卷宗,忽而鼻尖发痒,接连打了数个响亮喷嚏,抬手揉了揉酸涩鼻腔,轻声自语:“无端频发喷嚏,想来是入夜不夜天寒气太重,不慎染上风寒。待会儿吩咐侍女熬一碗驱寒姜茶,饮下便能舒缓。”
内室软榻之上,魏婴被蓝忘机用柔软云纹锦被层层包裹,裹成圆滚滚的棉粽模样,只露出一张苍白单薄的小脸。他灵脉受损、丹府空缺,身子孱弱不耐寒凉,蓝忘机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温润养胃的杂粮粥,手执白玉小勺,耐心舀起粥饭递到少年唇边。
“再多用几口,补足气血。”蓝忘机声线温润轻柔,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怜惜。
魏婴原本想要抬手自己承接瓷勺,可他如今身体亏虚,四肢绵软无力,论修为力道更是远不及登临化神的蓝忘机,几番挣扎都被对方轻轻按住肩头,半点挣脱不开。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乖乖微微仰头,任由对方投喂吃食,眼底泛起一点软糯的期盼:“蓝湛,我想吃裹满甜糯年糕的米肠,外头集市上卖的那种。”
蓝忘机微微颔首,将一勺粥送入他口中,轻声应下:“明日正午便命后厨为你烹制,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吃?温情医师说,再休养半月,你的灵脉根基稳固些许,便可少量进食海鲜食材。下方附属宗族方才送来一批活鲜蟹黄,我吩咐厨娘做成薄皮蟹黄小笼包,给你解馋。”
魏婴眉眼弯起,眼底漾开细碎暖意,乖乖吞咽下口中粥饭,小声呢喃:“蓝湛,你待我实在太好了。”
短短一句感慨,骤然勾起心底尘封多年的酸涩旧事。他垂落长长的眼睫,指尖紧紧攥住身下锦被,语调慢慢低沉,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委屈苦楚:“从前我在莲花坞染风寒卧病在床,师姐端来一碗莲藕排骨汤,放下汤碗便匆匆离开,满心皆是江澄的琐事,从未坐下陪我片刻。虞夫人更是日日苛责,动辄厉声斥骂我身子孱弱、拖累莲花坞上下。其实我拼尽全力安分守己,日日勤练剑法,尽量不让自己生病添麻烦,可皮肉伤痛、内里病根从不由人掌控。”
积压多年的孤苦委屈尽数涌上心头,少年鼻尖一酸,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无声地啜泣起来。
蓝忘机见状,当即放下手中粥碗,取来干净棉帕,俯身细细擦去他脸颊泪痕,指尖轻轻摩挲他后背潜藏无数陈年紫鞭暗伤的位置,动作轻柔至极,低声柔声安抚:“莫哭,往后有我,温情会全程为你调配固本汤药,循序渐进修补受损灵脉丹府,不会再让你常年病痛缠身。乖,再饮一小口粥,养好身子才能尝遍你爱吃的所有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