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禁言术的禁锢终于消散,江晚吟双唇重获发声之力,积压整整两昼的愤懑瞬间尽数宣泄,方才解除禁制,便当着随行一众修士高声怒骂,语气满是怨毒讥讽,半点世家子弟的体面全然抛却。
“世人皆称姑苏蓝氏礼法周全、谦谦君子,依我看不过是一群行事无赖之辈!仅凭几句口角争执,便施下两日禁言咒法,将人封得哑口无言,连饮水进食都万般艰难,险些活活渴死我!”
一腔怒火倾泻完毕,他转头看向身侧垂眸而立的江厌离,方才的戾气稍稍收敛,大大咧咧扬声吩咐:“阿姐,再给我盛一碗莲藕排骨汤,方才那一碗根本不足以消解我胸中闷气。”
另一边,金麟台随行队伍的僻静马车之内,金光善屏退周遭侍从,独独留下金子勋一人,面色沉郁,眼底满是算计与焦躁,低声与侄儿暗中筹谋。
“子勋,此番行事委屈你了,连叔父我都被姑苏蓝氏狠狠摆了一道。如今一众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女要尽数送往金麟台,你叔母金夫人素来善妒,性子刚烈如火,一旦见到这么多血脉孽种,定然怒火滔天,怕是要将我们叔侄二人一层皮肉都扒下来泄愤。这群孩子留在家中终究是无穷祸患,最好能寻个法子悄无声息尽数处置干净,永绝后患。”
金子勋眉头一皱,脑海中飞快盘算,低声发问:“叔父,那一路随行护送孩童的蓝氏门下弟子该如何处置?干脆寻个机会尽数斩杀,一了百了?”
金光善闻言立刻摇头否决,眼底掠过一丝忌惮,语气凝重万分:“万万不可鲁莽行事。如今蓝忘机乃是三界独一的化神大能,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一念之间便可覆灭一整个中等宗族,血流千里,金麟台如今虽底蕴雄厚,却万万不能正面与其撕破脸皮,招惹这般滔天强敌。谁也未曾料到,射日之征过后,蓝忘机竟能借雷劫突破境界,独揽大半战后战利品,占尽所有先机。更让人费解的是蓝曦臣,世人原以为兄弟二人定会因权柄、功劳生出隔阂嫌隙,这位蓝大宗主心性纯善如白纸,却丝毫没有同亲弟弟心生芥蒂,兄弟同心,联手执掌蓝氏,这般局面,于我们金麟台而言实在棘手难办。”
金子勋眼珠一转,心中生出阴毒计策,附在金光善耳畔低语:“既然不能明面动手,不如暗中下药,让这群蓝氏弟子染病,看上去如同身染急症、染疴病逝一般,外人查不出半分人为痕迹。”
金光善微微颔首,面上浮现一抹阴狠笑意,细细补充其中关键:“此计可行,但万万不可留下任何与金麟台相关的蛛丝马迹,最好借其他世家之手完成毒计,届时所有罪责尽数由旁人承担,金家置身事外,干干净净,不受半分牵连。”
金子勋稍加思索,转瞬便想到最合适的棋子,嘴角勾起狡诈的弧度:“不如借云梦江氏之手行事。江厌离一心痴恋子轩弟弟,日夜期盼能够嫁入金麟台,为此甘愿任凭我们差遣驱使;她素来擅长熬制各式肉汤莲藕汤,若是汤药之中暗藏泻药毒物,旁人第一时间只会怀疑炖汤之人,断不会联想到金家。退一步说,就算此事败露,金夫人素来偏爱温柔和顺的江厌离,定然会出面庇护于她;再加上性子冲动易怒、遇事只会横冲直撞的江晚吟从中周旋,我们金家大可撇清所有干系,稳坐渔翁之利。”
这番谋划正中金光善下怀,他满意点头,抬手拍了拍金子勋的肩头,低声叮嘱:“此事交由你全权出面周旋,行事务必谨小慎微,不可留下半点把柄,切莫大意误了全盘计划。”
领了叔父指令,金子勋不敢耽搁,即刻动身前去拉拢江晚吟。当夜驻扎中途驿站,金子勋特意备下醇厚烈酒,单独邀江晚吟到一处僻静偏厅对饮,面上装出同仇敌忾的愤慨模样,抬手为江晚吟斟满酒盏,假意宽慰:“江小宗主今日受了莫大委屈,无端被蓝氏施以禁言咒两日,实在令人愤懑不平。”
江晚吟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心底积压的火气再度翻涌,咬牙切齿愤愤不平:“姑苏蓝氏行事实在过分至极,仗着手艺高强、权势滔天便肆意欺压旁人,当真欺人太甚!”
金子勋顺势附和,字字句句刻意挑拨,不断引燃江晚吟心中积怨:“可不是这个道理?再说那魏无羡,不过是莲花坞昔年一个家仆之子,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的卑贱身份,偏生姑苏蓝氏一众上下个个眼拙,竟将此人视作珍宝百般护持,不惜拿出百箱珍稀法器与江氏交换他一人自由。更可气的是,仅仅几句争执,蓝家长老便对你下狠手施咒禁锢口舌,这般羞辱,怎能轻易一笔勾销?说到底,家仆终究只是家仆,即便一时得了机缘风光无限,骨子里依旧低人一等,竟敢背弃昔日养育自己的莲花坞,不听从昔日主子的规劝。眼下魏无羡躲在不夜天有蓝忘机贴身庇护,我们暂时动不得他,只能暂且忍耐,可蓝氏此番随行护送的门下弟子,总该能讨回几分公道,消解你心头恶气。长老辈分高修为强,我们无法正面与之对峙,可惩戒几名蓝氏小辈门生,又有何不可?”
一番挑唆话语入耳,江晚吟越想越是觉得有理,可转念又生出几分顾虑,眉头紧锁低声迟疑:“道理虽是这般,可我们总不能平白无故上前动手伤人,一旦闹开,反倒落人口实,于莲花坞名声有损。”
金子勋见状心底暗自鄙夷江晚吟头脑简单、鲁莽愚钝,面上依旧维持和善笑意,缓缓道出毒计:“何须正面冲突动手伤人?只需暗中下些许温和泻药,给这群高高在上的蓝氏子弟清清肠胃,略施小惩,算不上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江晚吟眼前一亮,只觉这法子稳妥周全,无半分风险,可转瞬又生出新的疑惑:“计策虽好,可这群蓝氏子弟素来恪守家规,心性警醒,若是凭空递上药汤,他们怎会毫无防备一饮而尽?这群人个个心思缜密,绝非愚钝之辈,定然会心生戒备,不肯轻易入口。”
金子勋只觉江晚吟心思粗浅,连这般浅显的法子都想不透,耐着性子提点:“借膳食遮掩便可,江厌离擅长熬煮莲藕排骨汤,将泻药细细混入汤羹之内,汤汁浓郁鲜香,药味尽数被莲藕与骨肉滋味掩盖,谁又能轻易察觉异样?宴席之上众人一同分食,我们只需暗中调配,单独将掺了大量泻药的一份分给蓝氏随行弟子,其余人饮用正常汤品,便可万事大吉。”
江晚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全然未曾深思这般阴毒算计一旦败露,会给江氏带来何等灭顶之灾,满心只想着报复蓝氏两日禁言的羞辱,当即应允此事,转头便去叮嘱江厌离暗中动手。
队伍一路行舟赶路,不多时便抵达云萍地界,众人寻了一处临水驿站休整歇息。江厌离依着江晚吟暗中吩咐,于驿站后厨忙碌半日,熬出一大锅香气浓郁的莲藕排骨汤,盛出数十碗分发给随行所有修士、金氏侍从以及蓝氏护送弟子。
金光善率先端起瓷碗,浅尝一口汤汁,鲜美的莲藕混合骨肉醇厚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假意赞叹,满面笑意夸赞:“滋味绝佳,莲藕软糯,肉汤鲜香,难得这般可口的膳食。”
金子轩素来不喜莲藕排骨汤,只觉汤汁厚重油腻,可连自家父亲都当众夸赞品尝,自己若是分毫不动,未免显得不给江厌离颜面,只能勉强端起瓷碗小口啜饮。几小口下肚,竟也觉出几分鲜香,索性仰头将整碗汤汁尽数饮入腹中。
一众蓝氏随行弟子依次上前领取汤羹,队伍之中恰好有一名少年修士天生对莲藕存有严重过敏之症,万万不能触碰分毫莲藕食材,只得将属于自己的那一碗排骨汤转手递给身侧同行的同门,自己滴水未沾,分毫未曾入口。
除去这名过敏弟子之外,其余所有饮用过莲藕排骨汤的蓝氏子弟,不出半刻钟,腹中便传来翻江倒海的绞痛,阵阵坠胀难忍,接连奔走茅厕,腹泻不止。其中两名弟子一时不慎接连喝下双份掺药汤汁,药力加倍,腹痛险些夺走半条性命,浑身脱力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连起身行走的气力都尽数消散,只能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满地皆是难受哀嚎的蓝氏门生,金光善见状立刻故作惊慌,连忙传唤随行随身医师前来诊治。医师早已提前受金光善暗中授意,上前草草诊脉之后,随口捏造说辞,对外宣称众人不过是初到云萍水土不服,脾胃一时难以适应当地水气,随即取出几副寻常调理肠胃的普通药剂,敷衍了事。
可那名全程未曾饮用半口莲藕排骨汤、因莲藕过敏躲过一劫的蓝氏弟子心思通透聪慧,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早已辨明其中猫腻。随行修士之中,唯有饮用过江厌离熬制肉汤之人尽数腹痛难忍,唯独自己分毫未碰汤羹便安然无恙,这般显而易见的蹊跷局面,又怎能瞒得过心思缜密的蓝氏子弟?众人心底皆是了然,金、江两家分明是蓄意暗中下毒加害,只当姑苏蓝氏上下皆是不通世事、任人随意欺瞒的愚钝之辈。
消息迅速由暗卫快马传回不夜天行宫,送至蓝曦臣、蓝忘机与一众长老手中。殿内众人看完暗卫传报的全部经过,神色尽数沉了下来,心底又气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