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三长老一声扬令落下,殿外脚步声纷杂喧闹,哗啦啦十余道人影鱼贯踏入炎阳大殿,人人掌心高举一枚莹润圆润的珍珠扣,珠光映着殿中明烛,晃得满堂人眼花缭乱。十余道少年少女齐齐朝着高台方向躬身,异口同声唤道:“爹。”
殿内百家宗主、子弟尽数怔在原地,面面相觑,心底满是茫然费解。众人暗自揣度,今夜庆功宴变数层出不穷,难不成蓝氏还备下了什么新奇助兴的戏码?一时之间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这群手持珠扣的少年身上。
蓝三长老指尖捏着油润鸡腿,慢条斯理咬下一口肉,抬眼看向面色僵硬的金光善,语气坦荡,字字句句传遍大殿:“世人皆知姑苏蓝氏世代恪守君子礼法,行事坦荡周全。方才金宗主一味倚老卖老,处处想要占各家辈分,既然您这般偏爱做长辈,我蓝氏便投其所好,略表一份心意。如今站在殿中这些少年少女,皆是这些年流落在外、身上流着金宗主血脉的子嗣,尽数收容在蓝氏属地照料。金宗主不必客套,多年供养他们的衣食银钱,我蓝氏分文不取,权当赠予金宗主的贺礼。”
金光善周身气血瞬间凝滞,一张面皮阴沉如泼墨浓云,心底慌乱如麻。若是这一众私生子女尽数送入金麟台,家中金夫人素来性情刚烈善妒,知晓此事定然怒火滔天,怕是要拆了整座金麟台,自己往后再无半分安宁日子可过。
蓝三长老瞧出他眼底惶急,又慢悠悠补上一句,笑意带着几分促狭锐利:“金宗主大可放宽心,我蓝氏会亲自派遣绵长护送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将这群孩子送至金麟台。想来金宗主今夜带来的随行人手稀少,定然无暇妥善照料这些流落在外的骨肉。护送沿途,我蓝氏还会命随行弟子四处宣讲,告知沿路城镇百姓,这些皆是兰陵金氏金光善宗主流落民间的亲生子女,保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罢,蓝三长老低头又啃了一大口鸡腿,油脂沾在唇角,全然不在意金光善难看至极的神色。
金光善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勉强的笑意,慌忙摆手推脱:“这般实在不必劳烦蓝氏费心,至于这些珍珠扣子……”
蓝三长老轻笑一声,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语,句句戳中金光善隐秘不堪的旧事:“全修真界谁不知晓金宗主年少便风流不羁,随身携带珍珠扣子赠予各路红颜知己,这一桩桩往事,在座诸位心中皆是心知肚明。金宗主纵然在外红颜无数,却也并非卑劣无德之辈,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世人尚且能够体谅。听闻当年金宗主生父仙逝那日,您依旧流连风月花楼,怀抱美人饮酒作乐,旁人尚且宽慰,说您这般举动是为给先父冲喜,这般孝心,实在难得。”
一席刻薄话语落地,金光善只觉浑身如坠冰窟,脑海中已然浮现金夫人手持棍棒、怒火冲天的模样。蓝氏还要沿路大肆宣扬,等于将他藏了半生的风流丑事公之于众,往后再无半点遮掩余地,这些私生子女更是再也无法私下打发、悄无声息处理,往后一生都要沦为仙门百家的笑柄。
殿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一名身形矫健、眉眼凌厉的中年妇人手提一柄寒光凛冽的菜刀,大步闯入大殿,目光扫过全场,厉声嘶吼:“那个冒用蓝善之名的混账东西在哪?真是欺人太甚!我夫君亡故整整十年,凭空冒出一个同名之人四处拈花惹草,害得我日日疑心夫君生前对我不忠,险些刨开夫君坟冢查证!到底是谁冒用此名,速速站出来给我一个说法!”
殿内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目光落在妇人手中锃亮的菜刀上,人人心生畏惧,不知这位气势汹汹的妇人是何方高人。金光善更是当场呆立原地,心神大乱,一眼便能看出妇人修为不浅,手中菜刀挥舞带起凌厉劲风,绝非寻常市井妇人。
高台一侧,聂明玦见了来人,连忙起身出声唤道:“三姑妈,您怎会前来此处?先前听闻您早已迁居蓝氏属地静养,今日何故动了这般大的火气?”
被唤作三姑妈的聂家长辈转头看向聂明玦,稍稍压下几分怒火,却依旧攥紧菜刀,目光锐利扫过全场:“大侄子暂且退后,那个自称蓝善的负心汉必须出来给我赔罪!这害人的珍珠扣子我见一次砸一次,今日定要将这冒名之人剁成肉泥,拿去投喂山野恶犬!”
妇人一声怒吼震得殿内梁柱微微震颤,满堂修士只觉耳膜嗡嗡作响,险些被这洪亮嗓门震伤,此刻无人再质疑她聂氏族人的身份,唯有根基浑厚、性情刚烈的聂家,才能养出这般气势慑人的女子。
聂怀桑慌忙摇晃手中折扇,快步上前劝慰:“三姑妈您千万冷静,姑父一生忠贞,绝无半分背叛您的心思,今日惹您动怒的并非姑父,是那边身着鎏金锦袍的金光善,是他冒用姑父名讳在外招摇,招惹无数女子。”
金光善听闻此言,气血上涌,气得厉声怒骂:“聂怀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凭空栽赃于我!”
话音未落,聂三姑妈手腕一扬,三把锋利菜刀裹挟破空之声直直朝着金光善飞射而去。金光善吓得连忙侧身躲闪,亡魂皆冒,失声凄厉呼救:“救命!杀人了!快来人拦住她!”
一旁的金子轩见状心急如焚,迈步想要穿过人群上前护住父亲,可殿内众人畏惧飞刀伤人,纷纷四散避让,人群层层阻隔,任凭他如何奋力冲撞,都难以靠近金光善半步,只能在原地满心焦灼,束手无策。
聂三姑妈见金光善四处逃窜,怒火更盛,扬声呵斥:“还敢躲闪?今日定要叫你付出代价,往后再无精力四处招惹女子,看你还往何处逃窜!”
妇人手中刀光翻飞,周遭修士唯恐被误伤,尽数远远退避,不敢靠近分毫,人人心中暗自惊叹,聂家这位三姑妈身手卓绝,杀伐利落,寻常男子都远不及她半分果敢。
话音未落,聂三姑妈反手自腰间摸出十余柄薄刃飞刀,指尖发力尽数射出,锋利刀锋精准钉在金光善身上锦袍各处,刀尖牢牢扎入布料,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金光善浑身僵立,衣上插满飞刀,模样狼狈不堪,惊恐万分地朝着殿内一众宗主呼救:“诸位道友速速出手救我!莫非眼睁睁看着我遭人加害不成?”
姚不起心中权衡利弊,硬着头皮想要上前劝解,谁知聂三姑妈冷冷一道凌厉眼风扫来,磅礴威压直压其身,姚不起双腿一软,当场重重摔了个仰面大马趴,身形失控向前滚落,恰好绊倒身侧的欧阳宗主。
欧阳宗主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冰冷地面,膝盖磕碰石阶,剧痛席卷全身,当即抱着腿哀嚎出声:“我的腿!痛煞我也!”
姚不起与欧阳宗主狼狈不堪,双双瘫在殿中,挣扎着想要起身,下意识对着聂三姑妈躬身弯腰,模样如同行大礼叩拜。
一旁啃完鸭腿的蓝三长老慢悠悠擦了擦唇角油渍,故作疑惑地高声打趣:“姚宗主、欧阳宗主二位何必行如此厚重大礼?老夫门下后辈众多,无需二位这般磕头行礼,况且我身上并无备好压岁红包,怕是要让二位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