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纷乱稍稍平息,蓝忘机垂眸看向身侧的魏婴,见他面前几碟清淡吃食已然尽数用完,方才缓缓开口,清泠声响响彻整座炎阳大殿,瞬间压下周遭嘈杂。
“此事到此为止。”蓝忘机目光沉沉落向狼狈不堪、满身插满飞刀的金光善,化神威压淡淡铺散,字字不容置喙,“金宗主,今夜整场风波,根源皆在你一人身上。现下定下三条处置,你需尽数依从:其一,金麟台拨付百万黄金,赠予聂氏三姑妈作为补偿,抚平她多年无端受欺的委屈;其二,重金修缮蓝善前辈陵寝,置办全套上等棺椁祭品,风光补办一场盛大葬礼。只因你冒用他人名讳四处留情,致使逝者长眠不得安宁,这份亏欠,理当由你弥补;其三,射日之征战后各家分得的温氏战利品,金氏需从中分出大半,赠予今夜被误伤、受牵连的各家修士,赔付汤药与疗伤法器。此事交由聂怀桑全权清点交割,无人可以置喙。”
话音刚落,一旁的金子轩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直言,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蓝二公子,这般处置未免太过严苛,于金麟台而言实在不妥。”
聂三姑妈闻言怒目圆睁,手腕轻抖,数柄寒光凛冽的菜刀骤然凌空旋起,直逼金子轩身前,厉声呵斥:“你是那风流老东西的亲生儿子,骨子里定然同他一般薄情寡义、处处留情!今日便废了你一身根基,断你后路,免得日后再去祸害世间女子!”
话音未落,十余柄薄刃飞刀紧随其后,环绕金子轩周身游走,刀锋凛冽,好似下一刻便要伤及他筋骨。
金光善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张开双臂将金子轩死死护在身后,面色惨白,连连讨饶,全然没了半分宗主气度:“我赔!所有条件我尽数应下!万万不可伤及子轩分毫,一切损失金麟台全部承担!”
他话音刚落,先前那十余名手持珍珠扣的私生子女齐齐奔上殿中,团团围在金光善身侧,稚嫩眼眶蓄满泪水,此起彼伏哭喊着唤他父亲,声声悲切,只求能随他一同返回金麟台。
金光善望着眼前成群的骨肉,又瞥了一眼殿内满堂看好戏的百家修士,只觉万般委屈堵在心口,一时百感交集,竟也不由自主红了眼眶,暗自叫苦不迭,心中连连哀叹:这究竟是何等无妄之灾!
蓝曦臣见状,从容端起身前白玉酒盏,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扬声开口:“看来金宗主是与诸位骨肉相认,喜极而泣了。来,诸位,我们一同举杯,敬金宗主阖家团圆。”
殿内其余各家宗主心中明镜,知晓蓝氏如今势不可挡,化神大能蓝忘机坐镇在此,万万不可违逆其意,纷纷起身端起酒杯附和,殿内响起一片碰杯轻响。
姚不起与欧阳宗主先前被飞刀误伤、重重摔倒在地,腿脚伤痛难忍,无法起身举杯,只能坐在席位上勉强抬手示意,配合这场敷衍的庆贺。
魏婴依偎在蓝忘机身侧,强忍着心底翻涌的笑意,肩头微微轻颤。从前他从未见过这般干脆利落、当众拿捏奸邪之人的法子,只觉大开眼界,心底郁积多日的烦闷苦楚,竟被这场闹剧冲淡不少。
沉寂半晌,先前被灵力封住双唇、此刻方才解除禁制的江晚吟终于得以开口,一眼瞥见角落垂首落泪的江厌离,当即拔高声调,厉声针对魏婴:“魏无羡,你没瞧见阿姐正在伤心落泪吗?竟半点无动于衷!”
聂怀桑正捧着一盘油润烤羊腿吃得尽兴,听闻此言抬眸轻摇折扇,漫不经心地开口回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江小宗主这话实在奇怪。江姑娘无端落泪,与魏兄有什么干系?江姑娘素来心思敏感多愁,平日里闲来无事也常会暗自垂泪,早已是常态,何须这般大声叫嚷,引得满堂侧目?”
江晚吟怒火上涌,双目圆睁,厉声质问:“聂怀桑,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叫唤’二字,莫非是暗指我等同牲畜?你竟敢辱骂于我!”
聂明玦闻言放下手中酒杯,周身雄浑灵力微微一震,粗粝嗓音带着几分不耐,淡淡驳斥:“江晚吟,是你自己曲解词义,自认与牲畜同类,与我弟弟何干?你姐姐安然立在原地,无人冲撞、无人苛责,平白无故落泪,身为亲弟不去宽慰劝解,反倒转头迁怒旁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怪得了谁?”
江晚吟掌心缠绕的紫电灵鞭骤然亮起幽紫电光,心底怒火几乎难以压制,可余光瞥见高台上气场慑人的蓝忘机,终究不敢彻底发作,只能强行按捺心绪,愤然转头闭口不言,周身满是憋屈戾气。
未等殿内氛围平复,江厌离骤然抬眸,泪水汹涌滚落,望向魏婴的方向,哽咽哭喊:“阿、阿羡,你当真不要我们江家,不要我了吗?”
蓝忘机侧过头,琉璃色眼眸看向身侧兄长蓝曦臣,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兄长,当初约定交割的对价,你不曾足额交付江氏?”
蓝曦臣闻言面露几分委屈,连忙取出一卷加盖各家印信的契约文书,摊开展示在众人眼前,如实解释:“财物我早已全数交付,这份契约此刻尚在我手中留存。整整百箱温氏遗留的珍稀法器,皆是世间难得的宝物,当初唯恐江氏不肯应允放手阿婴,我特意挑选上等珍品尽数赠予江枫眠,还邀十位世家宗主一同到场见证、签字画押,白纸黑字绝无半分虚言,谁知江氏收下重礼,如今反倒想要出尔反尔。”
聂怀桑合拢折扇,轻轻拍打掌心,条理清晰地当众戳破江氏的算计:“江姑娘,此事白纸黑字有据可凭。当日蓝氏取出百箱无价法器,只为与江氏了结过往,换回魏公子自由之身,全程十位宗主共同作证,契约一式两份,两家各执一份。寻常商铺买卖尚且讲究信守承诺,更何况世家之间的郑重盟约,哪里有收下丰厚重礼之后肆意反悔的道理?再说魏公子射日之征立下不世奇功,诸多战功尽数折算赠予江氏,莲花坞早已从中获利丰厚,本就占尽便宜。”
江厌离依旧不肯罢休,只是垂着脑袋,哭声绵长不绝,一声声唤着魏婴的名字,妄图勾起旁人怜悯。
一旁侍立的温宁望着江厌离无休止的啼哭,只觉心头烦闷不堪,可眼下更要紧的是魏婴的身体。医师温情早已定下时辰,到了入夜必须浸泡滋养经脉的药浴,若是耽搁时辰,药力无法渗入受损心脉,后续还要施针镇痛,魏婴免不了要受一番苦楚。温宁思索片刻,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灵力,轻轻在魏婴安眠穴位扎了一针,柔声低语:“公子,待会儿泡药浴难免刺痛难捱,先浅浅睡上片刻,便感受不到痛楚了。”
蓝忘机见魏婴眼皮缓缓耷拉下来,面色苍白倦怠,心中满是疼惜,不再理会殿内纠缠不休的江氏姐弟,俯身稳稳将魏婴横抱入怀,转身便要离席返回行宫休养。
“蓝忘机!你怎可这般无视我们,站住!”江晚吟见状急声阻拦,可话语方才说至一半,一层淡蓝色灵力薄膜再度覆上他的双唇,闷声“唔唔”声响再次响起,半点清晰字句也无法吐露。
一旁端坐的蓝三长老指尖轻捻术诀,顺势再加一道禁制,淡淡开口:“这道禁言术足足两日时效,叫你往后几日都无法张口搬弄是非。”说罢转头看向蓝曦臣,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温和劝慰,“曦臣,自家弟弟本就是用来悉心疼护的,你性子太过柔软仁善,才会屡屡被这些世家拿捏,白白委屈了忘机与阿婴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