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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远古纪历史

朱铁锋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又灌了两口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石碑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正好投在他脚边。他在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AK背在肩上,转身朝南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

回头没有意义。石碑不会因为他的回头而变成八个人活过来,溶洞也不会因为他的回头而重新从废墟里长出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往前走,走到他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看看这片更新世晚期的地球到底长什么样。他在这个时代活了这么久,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石斧部落的山谷,直线距离不超过几十公里。溶洞周围几十公里内的地形他烂熟于心——哪里有野果林,哪里有水源,哪里是剑齿虎的领地,哪里是巨猿的地盘,哪里有一条十七米长的巨蛇在蜕皮。但这片森林之外有什么?南边那片连绵的山脉后面是草原还是海洋?东边那条大河的尽头是沙漠还是沼泽?他不知道。在穿越之前,他是个连学校附近三条街以外的路都要靠导航的人。如今他站在一片面积相当于整个欧亚大陆的原始荒野上,手里只有一把枪、两把刀、一张系统面板,以及一个永远在闪烁的淡金色按钮。这片荒野没有路标,没有导航,没有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他可能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一个知道地球是圆的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的人。

离开溶洞的第二天,他走出了那片他生活了很久很久的森林。

森林的边缘是一条古老的冰川遗迹——一道由碎石和黏土堆成的终碛垄,上面已经长满了地衣和矮灌木。他爬上那道垄坡,脚下的碎石被靴底踩得哗啦啦往下滚。站在垄顶往南看的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不是现代那种被农田和公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农田草原,是真正的、原始的、从未被人类犁过的野性草原。草长得比人还高,金黄色的草穗在风中翻滚,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洋。远处有一群野马在奔跑,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更远处有一群长着巨大弯曲獠牙的猛犸象,慢悠悠地走过草原,巨大的身躯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像一座座移动的灰色山丘。天空中盘旋着几只翼展巨大的秃鹫,它们在等待某个倒霉的动物死在草原上,然后落下去享用免费的自助餐。

他找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坐下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水壶灌了几口水,然后调出系统面板,开始记录今天的发现。他在系统备忘录里写下了这样几行字:“走出森林,发现草原。更新世晚期的草原生态系统远比现代丰富得多,大型哺乳动物的种类和密度令人难以置信。草原和大河的冲积平原可能是连在一起的,前方南边或有巨型河流。接下来沿草原边缘往东南走,寻找河流。”

写完这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穿越以来从未做过的事——探索。不是为了生存而探路,不是为了囤物资而侦察,不是为了躲避敌人而寻找退路。是纯粹的、不带功利目的的探索。他是一个从信息时代穿越过来的人,站在一片人类从未踏足的草原边缘,即将成为第一个看到前方某条河流、某座山脉、某个未知海岸线的人。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久违的、几乎被生存压力压灭了的兴奋感。那种兴奋感他很熟悉——小时候第一次玩开放世界游戏,打开地图发现全是战争迷雾,他操纵角色走出新手村,朝最远处那座发光的高塔走去的兴奋感。如今他玩的是一个永远不会通关的开放世界游戏,地图是从他脚下开始一寸一寸被点亮的,所有的“战争迷雾”都是真实的迷雾,所有的“发现新区域”提示都是他在脑子里自己给自己弹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籽,迈开步子朝草原深处走去。接下来的几十天里,他沿着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带一路往东南走。白天赶路观察,晚上找个背风的地方生火露营,用系统商城兑换的睡袋和压缩饼干维持基本生存。他记录沿途遇到的所有动物——草原上巨大的猛犸象群、犀牛、巨型短面熊,森林边缘的剑齿虎、洞狮,在沼泽地里蛰伏的巨鳄。他观察猛犸象用鼻子折断树枝的方式,发现它们会把最嫩的树叶留给小象,老象则吃外面粗糙的老叶。他记录剑齿虎的捕猎策略,发现它不像现代狮子那样群体作战,而是独自伏击,依靠那两根标志性的长牙刺穿猎物的气管,然后退到一边等猎物窒息,再上去啃食。他学会从动物行为来预测天气——当天空依然晴朗但猛犸象群集体往高处走时,很快会有倾盆大雨;当剑齿虎一反常态在大白天躲进岩洞里不出来时,暴风雪就要来了。

每天露营之后他会花一两个时辰专心按按钮攒积分。积分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硬通货,比任何货币都管用。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除非遇到极端情况,否则不依靠系统商城来“跳过”探索中的困难。不吃系统兑换的豪华大餐,而是自己设陷阱捕兔子、用弹弓打鸟、摘野果挖薯根。不住系统兑换的折叠帐篷,而是自己砍树枝搭简易窝棚。只有在水源极度缺乏时才会兑换一瓶水,只有在遇到无法用冷兵器解决的猛兽时才会动用AK。他要把积分攒下来,不是为了买更厉害的武器,而是为了应对不可预知的极端情况——也许是下一次寒川风暴,也许是比十七米巨蛇更恐怖的史前巨兽,也许是他自己受了重伤需要急救包。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了一条大河的岸边。那条河宽得离谱,目测至少有好几公里宽,对岸在暮色中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灰线。河水是黄褐色的,卷着泥沙和断枝往下游冲,流速不快但水量巨大,站在岸边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被水流冲刷得微微发颤。他在河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尝了尝——是淡水,不是咸水。这条大河如果一路往南流入海洋,那它所流经的区域应该都是广阔的冲积平原。

他在河边的泥地上发现了一样让他心跳骤停的东西。一串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类的。光着脚,五个脚趾头分得很开,脚掌宽而扁,脚跟着力深。和他之前在那个原始部落营地附近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脚印很新,边缘还带着水渍,没有被风吹干,没有被太阳晒裂。是今天留下的。甚至可能就是半个时辰之前留下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河岸上的芦苇丛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水鸟在对岸的浅滩上觅食,天空中有几朵被夕阳染成橙色的碎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篝火的烟雾,没有窝棚的影子,没有人的声音。那串脚印沿着河岸往下游延伸,消失在一片密集的芦苇丛里。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在芦苇丛边缘停下来。芦苇丛里太密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贸然钻进去如果撞上一群持矛的原始猎手,场面会很难收拾。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西边一小片暗橙色的余晖。天黑之后追踪脚印太危险,而且他已经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体力消耗很大,反应速度会变慢。

他决定明天天亮之后再沿脚印方向追踪。今晚先在河岸边的树林里露营,生一堆火,保持警戒。

他找了一棵倒下的枯树当掩体,在背风面生了一小堆篝火。火光照在河面上,把浑浊的河水映成了暗红色。他坐在火边把今天发现人类脚印的事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大河沿岸有人类部落,沿着大河走就是最好的探索路线。人类逐水而居,大河就是一条天然的人类迁徙走廊。明天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观察是否会发现更多人类活动的迹象。”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关上系统面板,靠在枯树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更新世的星空和现代完全不同——没有光污染,没有卫星,没有飞机的航行灯。银河从地平线的一头横跨到另一头,璀璨得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他认出了几个星座——北斗七星的位置和现代差不多,但北极星的位置似乎略微偏了一点。这也正常,地轴的岁差周期很长,更新世晚期的北极星还不是现代的那颗勾陈一。他想起以前刷到过的一个冷知识——北斗七星在远古时代看起来不是勺子形,因为恒星之间也有相对运动,几十万年的时间足够让星座的形状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如今他亲眼看到了这一点。

他在火边坐着,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因为发现了有趣的事而发出的轻笑。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剑齿虎的追杀,活过沼泽巨鳄的伏击,活过零下三十八度的寒川风暴。那时候他觉得这片森林是地狱,更新世是整个宇宙中最糟糕的时代,他宁愿被扔到任何一部丧尸末日电影里也比在这个遍地猛兽的远古时代强。但后来他有了部落,有了八个围在篝火旁边等他分肉的人。后来他失去了部落,石碑前面哭了很久。后来他走出森林,发现了草原,发现了一条几公里宽的大河,发现了人类的脚印。他发现这个世界正在对他展开,不是以地图的形式,不是以系统扫描的方式,而是以他自己的双脚和眼睛为工具一点一点被揭示出来的。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囚犯终于走出了监狱大门,看到面前的天地大得无边无际,而口袋里还有一把能打开任何一扇门的钥匙。

“人生没有探索就没有意义。”他对着篝火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一个在大学宿舍里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三点的大学生,一个挂过科翘过课被辅导员叫去谈过话的普通学生,居然坐在更新世的河岸边对着篝火感叹人生没有探索就没有意义。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穿越到这个时代,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这句话。在现代,探索是一件被外包给探险家、科学家和纪录片导演的事情。他不需要探索,他只需要打开手机地图,输入目的地,跟着导航走就行了。他不知道自家小区门口那条路尽头有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外卖送到门口,快递送到驿站,共享单车骑到地铁站,地铁坐到家门口。生活半径精确到米,所有的未知都被算法提前告知。但在这里,没有人告诉他前面有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这条河的尽头是海洋还是沼泽,没有人在他面前放一块写着“前方剑齿虎出没”的警示牌,没有人给他发一条推送说“你所在的区域已进入更新世晚期人类迁徙走廊”。他必须自己去看,自己去踩,自己从零开始画出一张地图。

而这张地图每多画一笔,他的世界就变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