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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远古纪历史

地震来的时候,朱铁锋正在溶洞北边的一片针叶林里砍柴。

寒川风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天。暴风雪停止的那天早上,他站在洞口看着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冰雪覆盖的森林上,整个世界白得刺眼。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气温缓慢回升,从零下三十八度升到了零下十几度,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能在洞外活动了。冰雪开始融化,溪流重新流动,林子里偶尔能看到几只熬过了冰期的动物出来觅食。他把这个阶段命名为“解冻期”,在系统地图上做了标记——解冻期的森林比寒川风暴期间更危险,因为冬眠的大型掠食者开始苏醒,它们饿了一个冬天,比任何时候都凶猛。

但溶洞里的柴火储备已经见底了。十五吨干柴在持续一年多的极寒中被烧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几捆湿柴是解冻后从林子里捡回来的,烧起来浓烟滚滚,熏得洞里所有人都睁不开眼。他今天出门前跟阿萝打了个招呼——只是去北边那片针叶林里砍几棵枯树,用系统空间装满了就回来,来回最多一个时辰。阿萝当时正在给阿栗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嘴里塞着一根皮绳,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他快去快回的意思。阿泽蹲在洞口旁边用祖鲁矛的矛尖在泥地上画圈圈,看到朱铁锋背起AK,站起来也想跟着去。阿葛从背后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了回去。

他找到一棵枯死的铁杉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木质已经干透了,敲上去咚咚响,是上好的柴火。他把AK靠在旁边的石头上,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高碳钢手斧,开始劈树干上的枝杈。斧刃砍在干透的铁杉木上,声音清脆,木屑飞溅,每一斧都能劈进去一寸多深。他砍了大概一刻钟,把最粗的那根枝杈劈了下来,正蹲在地上把枝杈分段捆扎,忽然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动物跑过去。是整个地面,从左到右,从脚底板传到膝盖再传到脊椎,猛地晃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停下来握紧斧柄,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然后第二下晃来了,比第一下更猛烈。地面像一块被人从下面猛踹了一脚的木板,上下弹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他整个人被晃得站立不稳,手斧从手里飞了出去,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落叶和碎石之间,手掌撑在地上被碎石划出一道血口子。周围的树在晃,那些参天的铁杉和松树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抓着树冠来回摇,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树根从泥土里被拔出来又砸回去,泥土和碎石从地面的裂缝里喷涌而出。他听到了一声巨响,不是从脚底下传来的,是从远处传来的。那是岩石崩裂的声音,是整座山丘在晃动中被撕裂的声音,是石灰岩洞穴顶部塌陷时发出的沉闷轰鸣。

他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溶洞的方向跑。他踩过倒下的树干,跳过裂开的地缝,树枝抽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血痕,他完全没有感觉。他把AK丢在了枯树旁边,手斧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用他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跑。他穿过那片针叶林,翻过那道矮坡,跳过那条因为地震而改道的小溪。然后他停住了。溶洞所在的那座石灰岩山丘,塌了。不是塌了一部分,是整个山体从内部垮塌了。原本覆盖在山体表面的藤蔓和灌木被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石灰岩断面。那些断面不是风化的,不是被水侵蚀的,是新鲜断裂的——锐利的棱角,惨白的断口,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斧头从上到下劈开了整座山。洞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之前加固过的栅栏、藤蔓帘子、洞口那块被篝火熏得发黑的顶石、阿泽刻在洞口石壁上的正字——全都埋在了一座由碎石灰尘和折断的原木堆成的废墟下面。

他冲到废墟前面,徒手去扒那些碎石。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翻了,血流在白色的石灰岩上,红得刺眼。他扒开一块石头,又一块石头,又一块石头。石头下面还是石头,石头之间塞满了压碎的木头和撕烂的兽皮。他看到了一截断裂的祖鲁矛杆——那是贡布的矛,矛杆上还有他每天练习突刺时磨出来的手握凹痕。他看到了一块碎掉的铜碗碎片——那是从石斧部落换来的铜碗,昨天阿葛还用这个碗给他盛过肉汤。他看到了一小片被压扁的鹿皮坎肩,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阿泽的坎肩,肩膀位置永远往下溜的那件。他还在扒,手指已经冻得没知觉了,骨头节都露出来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是我带他们来这里的。是我让他们住在溶洞里的。我说过这个溶洞安全。我说过可以扛过寒川风暴。我没有想过地震。我什么都想过,剑齿虎、巨蛇、熊牙部落、零下三十八度的极寒,我全都做过预案。但我没有想过地震。

他扒了很久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又沉到了山脊线后面,整个森林陷入了灰蓝色的暮光中。他的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碎了五片,指关节上的皮肉被碎石磨得稀烂,血和石灰岩粉末混在一起凝成了一种灰红色的泥浆。但他终于扒到了一个人。是阿萝。她蜷缩在洞壁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那个角落是他糊过防潮泥巴的角落,是她每天睡觉之前把祖鲁矛靠在旁边的角落。她的身体被一块巨大的石灰岩压住了,只有一只手从石头缝隙里伸出来。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皮绳,皮绳上穿着那颗剑齿虎乳牙。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那是她十几岁第一次独自猎杀野兔时被兔爪子划的。他认得那道疤。他握着她的手,就那么握着,从傍晚握到天黑。她的手很凉,比他握过的任何东西都凉。

后来他把她埋了。埋在溶洞废墟的正前方,那片曾经是篝火堆的空地上。没有铲子,他用一块扁平的碎石片当铲子,一铲一铲地挖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冻土很难挖,碎石片每挖一下只能刮下来薄薄一层土屑,混着冰碴子和草根。他挖了很久,从夜里挖到天亮,从天亮挖到太阳又升到头顶,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他把阿萝放进去,把她的祖鲁矛放在她身边,矛尖朝北——那是她部落的方向,是她被熊牙部落烧毁的家的方向。他又挖了七个坑,一字排开,每个坑旁边都放着一把祖鲁矛。最小的那个坑是给阿栗的,他把她没啃完的那块烤牛筋放在她手边。给乌格的坑旁边放了一把平头铲——那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那天用的铲子。他把贡布的祖鲁矛矛杆上那处握矛的凹痕对准了他的手掌。阿葛的坑挨着阿萝的坑,两姐妹生前睡在同一个角落里,死后也应该挨在一起。

八个坑填平之后,他去溪边搬了一块最大的石头。溪边的石头都被冻住了,他砸碎冰面把石头从泥里抠出来,抱在怀里一步一步挪回废墟前。石头很沉,抱在怀里压得他脊背都弯了,但他没有放下。他把石头立在那八个坑前面,拔出腰间唯一幸存的T头战术直刀,蹲下来在石头上刻字。刀刃是D2工具钢,刻花岗岩太勉强了,每刻一刀刀尖都会在石头上打滑,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但他还是一刀一刀地刻了下去。

他先刻了一个大大的“朱”字,这是他的姓,他们知道这个字。然后他在“朱”字旁边刻了一棵树的轮廓——那是“萝”,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图画表达这个字,就画了一株藤萝,藤蔓从树根盘绕到树冠。然后是“葛”——他画了一根缠绕的藤蔓,和萝藤并排长在一起。“泽”——他画了一片水洼,水面上冒了几颗小石头。“栗”——他画了一颗带刺的小果子。白玛的名字他画了一座雪山——白玛在部落语言里是“雪山”的意思。央金的名字他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加一个点——那是她名字的发音,她说意思是“最先亮起的星”。贡布的名字他画了一只俯冲的鹰,乌格的名字他画了一道闪电。木格的名字他画了一块石头。阿栗的名字旁边他又画了一颗更小的栗子,栗子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圆滚滚的果仁。

刻完这些,石头上已经没地方再刻别的了。他把战术直刀插回腰间,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这块立在一片新坟前面的花岗岩石碑。寒川风暴期间冻死的虫子们已经开始复苏了——几只不知名的甲虫从裂缝里爬出来,顺着石碑的棱角往上攀。远处有一只鸟在林子里叫,声音单调而执着,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反复喊同一个名字。

他站在石碑前面,低头看着石碑底部那一排名字。然后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不是那种能忍住的酸,是那种从鼻梁根部猛地涌上来的热流,一下子模糊了视线,让他连石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他咬着嘴唇想把那股热流憋回去,但嘴唇咬破了也没用。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满是石灰岩粉末和血痂的手背上,冲出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他没有哭出声。他的肩膀在抖,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类似于窒息的气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从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哭过,差点被剑齿虎咬死没哭,差点掉进暗河摔死没哭,一个人在沼泽边被鳄鱼吓得发抖没哭,在零下三十八度的寒夜里冻得浑身僵硬也没哭。但他现在哭了。他站在八个埋着他亲手接纳、亲手训练、亲手喂过饭、亲手在篝火旁边讲过大列巴段子逗她们笑的人的土堆前面,哭了很久。

后来眼泪流干了。眼眶又干又涩,眨一下眼睛都疼。他在石碑前面盘腿坐下来,把AK横放在膝盖上。地震来的时候他把AK丢在了枯树旁边,刚才回了一趟针叶林,把它捡了回来。枪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松针,枪管里塞了一小截断掉的枯枝。他把枯枝抠出来,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机匣,确认没有损坏。然后把弹匣卸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推进去,咔哒一声卡到位。这把枪陪他打死了剑齿虎,打死了蜥蜴,吓退了巨猿,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最忠实的伙伴。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调出系统面板。右上角的积分余额已经不多了——寒川风暴期间他把大量积分花在了食物和保暖物资上,风暴结束后还没来得及攒回来。但他现在需要攒积分。不是为了换食物,不是为了换装备,不是为了在下一个寒川风暴中活下来。是为了离开这里。

他按下了那个淡金色的按钮。

“叮。”

【积分+4】

“叮。”

【积分+4】

“叮。”

【积分+4】

手指在虚拟按钮上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右手按累了换左手,左手按累了换右手。从白天按到天黑,从天黑按到半夜,从半夜按到天亮。他没有睡觉。他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阿泽抱着小号祖鲁矛蹲在栅栏旁边仰脸看他的样子,看到阿葛用矛杆敲阿泽后脑勺的动作,看到乌格第一次开口说话那天仰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他不敢闭眼。所以他一直按按钮,手指按到抽筋就换一只手,两只手都抽筋了就甩一甩继续按。

积分余额在缓慢地往上涨。几百,一千,两千。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安静地闪烁着,右上角的红色感叹号图标已经消失了——寒川风暴预警已经解除,面板恢复成了正常的淡蓝色界面。他翻到武器兑换区,看着那些需要成百上千积分的步枪和装备,沉默地继续按按钮。这些装备本来是为了在原始森林里长期生存而准备的——更精准的狙击步枪、更大威力的霰弹枪、更保暖的极地作战服。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旅途中的必需品。他不打算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了——溶洞塌了,所有人都不在了,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一块石碑和八个长满了野草的土堆。再待下去他会被回忆活活吞噬。

他需要移动。需要往南走,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寻找这个时代是否还有其他人类文明的痕迹。石斧部落还在北方,但他不想去。寒川风暴和地震的叠加灾害肯定会让整个北方的生存环境变得极度恶劣,石斧部落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他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他们。南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更新世晚期的人类已经在非洲和欧亚大陆的边缘地带开始扩散了。如果他往南走,穿过这片森林,翻过前面的山脉,或许能到达一片更温暖的海岸线,那里也许有更密集的人类聚落。而在那片未知的土地上,也许会有一个溶洞营地的幸存者,她的名字不叫阿萝,她的头发不是编成粗辫子垂在背后,她的矛尖不会在晨光下泛着银色的闪光。但也许她会愿意和他坐下来,在篝火旁边喝一碗热汤,然后听他用蹩脚的部落语言讲一个关于大列巴能杀人能当建材也能吃的烂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