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斧部落回来的路上,朱铁锋注意到阿萝走路的节奏变了。
来的时候她的步伐是紧张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重心压得很低,祖鲁矛始终端在腰间,随时准备刺出去。她的眼睛不停地在两侧的灌木丛之间扫,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现在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了不少,祖鲁矛扛在肩上,矛尖朝后,偶尔还会停下来弯腰摘一把路边的野葱,在溪水里涮涮就直接塞进嘴里嚼。她嚼野葱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回头看了朱铁锋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是那种“今天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回家路上顺便摘点菜”的松弛。
朱铁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辫尾那颗野猪獠牙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的那天,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按按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过今天。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就是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喘气,不被野兽吃掉。现在他发现不是。活着是有一个人走在你前面,她的步伐很轻快,因为她信任你会在后面守住她的后背。活着是你回到住的地方,有人递给你一碗热汤,有人问你路上顺不顺利,有人因为你带回来的好消息而笑得露出牙齿。
活着不只是呼吸。活着是被需要。
他们沿着大河源头往南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歇脚。山泉从岩石缝里涌出来,水质清冽甘甜,水面漂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朱铁锋蹲下去捧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把赶路的疲乏冲掉大半。阿萝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解开鹿皮包袱翻出阿葛塞给她的烤饼,分了朱铁锋一块。饼子已经不热了,但果粉的酸甜和坚果的油香还在,嚼起来满口生津。阿萝咬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饼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她抬头对朱铁锋说了一句话,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是她在尝试表达“营地”这个含义,配合她的眼神和语气,似乎是在担忧溶洞营地的储备不足以应对即将来临的寒川风暴。
朱铁锋嚼着饼子想了想,然后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溶洞的形状,又在旁边画了很多个小方块堆在一起,又在方块上面画了几道横线表示一层一层摞起来。木架。他要在溶洞深处搭一个储物架,把所有食物分类码好,离地防潮。他又画了几个小人,每个人旁边画了不同的东西——有人拿矛,有人搬木头,有人切肉,有人编帘子。分工。他在小人们外面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人和所有物资都圈在一起。
“回去之后,所有人,一起干活。打猎的归你,储存的归我。我们要赶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把能囤的东西全部囤满。”
阿萝看着他画的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指着那个圆圈,然后指着自己,又指着朱铁锋,然后把她脖子上那颗剑齿虎乳牙摘下来放在圆圈中间。朱铁锋第一次见到那颗乳牙——很小,尖端微微发黄,穿在一根细细的皮绳上,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是长年累月被手指抚摸的结果。阿萝以前告诉过他,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也是她的护身符。她现在把它放在圆圈中间,用部落语言说了一句话,语气郑重而笃定。朱铁锋虽然听不懂全部词汇,但他听懂了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结盟,不只是石斧部落和溶洞营地的结盟,也是阿萝和他的结盟。不是首领与追随者那种上下级的结盟,而是两个平等的、各自为集体拼尽全力的人之间的结盟。
他把那颗乳牙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虎牙很小,在他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它在阿萝心里的分量。他把乳牙放回阿萝手心,把她的手指合上,然后用手指了指溶洞的方向,又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一起。”
他们回到溶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夕阳从西边山脊线的缺口里漏出来,把整片森林染成了暗金色。溪流的水位退了一些,水质重新变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洞口外面的栅栏又加高了一层——是阿葛带着贡布和几个小的编的新栅栏,用粗藤蔓和削尖的木桩交叉绑扎,比之前的结实了不少。藤蔓帘子后面透出橘红色的火光,空气里飘着一股烤肉的焦香味。
阿泽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回来的。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洞口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上,说是“放哨”,其实是找个借口爬树玩。他看到两个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尖叫了一声“阿萝!朱!”,然后从树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往洞口跑。他这一嗓子把洞里所有人都喊出来了——阿葛端着祖鲁矛第一个冲出洞口,看到阿萝脸上那道浅浅的笑,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把矛往地上一顿,双手叉腰,用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泼辣语气说了一大串话,大意是汤都热了好几回了,再不回来就又要凉了。阿栗从阿葛腿后面钻出来,扑上去抱住阿萝的腿,小脸在她鹿皮裙上蹭来蹭去。乌格站在洞口,手里抱着一捆刚捡来的干柴,他看着阿萝和朱铁锋走进来,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但他转身把干柴放在火堆旁边,又从角落里拿了两只空碗放在火堆旁边,然后把汤罐里的热汤盛进碗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阿萝注意到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乌格手里的木勺,看着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乌格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把头低下去,额头顶在阿萝的膝盖上,无声地抖了两下。他没有哭出声音,但眼泪把阿萝鹿皮裙的膝盖位置洇湿了一小块。从父亲死在熊牙部落石矛下的那天起,这是他第一次哭。
晚饭是一锅炖野牛肉汤。肉是贡布昨天在果园附近猎到的一头半大野牛,用祖鲁矛从侧面刺进心脏,一击毙命。朱铁锋检查过贡布的矛伤位置——矛尖从第四肋间隙刺入,精准穿透心包,野牛倒下的时候几乎没有挣扎。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几十天前还是个连矛都端不稳的孩子,现在已经能独立猎杀大型猎物了。牛肉汤里加了白玛白天在溪沟边采的野葱和蕨菜,还有几块野薯根,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阿葛还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那是朱铁锋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食盐,小袋装,两积分一袋,他一次换了十袋囤在系统空间里,计划好每袋省着用能用上一阵子。盐在汤里化开之后,整锅汤的味道从“能吃”变成了“好吃”,阿泽连喝了三碗,撑得躺在睡袋旁边直哼哼。
朱铁锋坐在篝火旁边,端着一碗热汤,把石斧部落的情况简单跟所有人说了一遍。阿萝在旁边用部落语言翻译,偶尔补充几个细节。阿葛听完眼睛瞪得老大,用那种“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的语气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说还好碰到的不是熊牙的人。白玛的反应和阿葛完全相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怀里的阿栗抱得更紧了一些,轻声说了几句话,语气平缓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朱铁锋看着央金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寒川风暴还有不到两个月,风暴持续一年多,央金的孩子会在风暴期间出生。一个婴儿在零下三十八度的冰河期出生,需要的保暖和营养条件比成人严苛得多。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给央金单独准备一套保暖装备——更厚的睡袋、更多的皮毛褥子、专门的高热量食物储备。
晚饭后朱铁锋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火边按按钮。他把所有人都叫到洞底那块被他改造成“作战室”的空地前面——洞壁上的原始部落地图已经被他更新过了,用新烧的炭枝在石斧部落的山谷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把小斧头,然后用一条实线把石斧山谷和溶洞连起来。实线代表已探明路线,虚线代表未探明路线。他指着溶洞的位置,对所有人宣布了接下来五十天的计划。
他说,从明天起,溶洞营地进入寒川风暴前的紧急备战状态。所有人分成三队。第一队狩猎队,由阿萝和贡布负责,每天带祖鲁矛外出打猎,目标以大型猎物为主,猎到的肉交给白玛和央金处理成烟熏肉干。第二队采集队,由白玛和央金负责,阿葛协助,在营地周边采摘野果、坚果和可食用植物,晒干储存。第三队工程队,由他自己负责,贡布、乌格、木格协助——贡布打猎之余也要来帮忙——任务是在溶洞深处开挖储物窖,砍伐木材搭建储物架和防御工事。阿泽和阿栗年纪最小,但他俩也有任务——在洞口附近捡干柴,每天至少要捡够五捆。朱铁锋让阿葛监督,完不成任务不准吃饭。阿泽缩了缩脖子,但阿葛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惩罚性的,而是给他打气。
朱铁锋说完,用一根炭枝在洞壁上画了一张简单的时间表——竖线代表天,横线代表任务进度,每个阶段的目标用不同颜色的泥巴标记。红色是紧急,黄色是重要,绿色是日常。他指着红色区域——储物窖开挖、防寒门制作、保暖装备兑换,每一项后面都写了一个大大的“急”字。
没人反驳。阿萝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翻译给其他人听,语气简短有力,中间没有插任何一句“你觉得呢”或者“要不要商量一下”。她知道这不是需要商量的事。这是命令。一个在寒川风暴来临前五六十天发出的、不容讨价还价的命令。她翻译完之后第一个站起来,把祖鲁矛握在手里,对着朱铁锋点了两次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溶洞就热闹起来了。
贡布在洞口练完了早课——现在他每天早上要刺中圆心一百次才算完成训练,朱铁锋给他定的标准。练完之后他扛着祖鲁矛跟阿萝出发去打猎,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不到半个时辰就从果园南边的密林里拖回来一头成年野山羊。野山羊的角被阿萝一矛敲断,矛尖从眼窝刺入大脑,当场毙命。白玛和央金接过山羊,在溪边熟练地放血剥皮,把肉切成均匀的薄片,抹上盐挂在洞口新搭的熏肉架上。熏肉架是朱铁锋用湿树枝搭的,底下生一堆小火,上面盖一层湿树叶,烟熏出来的肉片表面焦黄,切开之后内里还是嫩粉色的,能保存很长时间。阿葛带着阿栗和木格负责翻面添柴,白玛在旁边教她们怎么控制火候——烟不能太大,会把肉熏苦,也不能太小,熏不透容易坏。
朱铁锋带着乌格和木格在洞底开挖储物窖。说是储物窖,其实就是把溶洞最深处那块略微凹陷的地面往下深挖,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地窖。溶洞地面是石灰岩,硬得离谱,但他的系统空间里有一套钢制工具——十字镐、平头铲、撬棍,是昨天晚上花了积分从商城里兑换的。高碳钢的镐头砸在石灰岩上火星四溅,每一下都能敲下一大块碎石。乌格和木格负责把碎石搬出洞外,倒在溪流下游的洼地里。两个孩子来来回回搬了几十趟,手指被碎石划破了好几个口子,但谁也没有叫疼。乌格搬完最后一趟碎石,走到朱铁锋旁边,仰着头看他。朱铁锋低头看了看这个从父亲死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孩子,看到他额头上全是汗,手掌上贴了好几道血口子,但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呆滞。他看着朱铁锋手里的十字镐,嘴巴张了张,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我……帮你?”
朱铁锋蹲下来,把平头铲塞进乌格手里。平头铲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有点长,但乌格两只手握住铲柄,咬紧牙关,铲尖插进碎石堆里,用力一撬——碎石哗啦啦地滑下来,堆在他脚边。他抬头看朱铁锋,眼睛亮了一下。朱铁锋伸手按住他的头顶用力揉了揉,把平头铲重新调整好角度放进他手里。
“你帮我。从今天起,你就是工程队的正式队员。”
乌格抱着铲子,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回答,但他转过身对着碎石堆,又铲了第二铲。这一次铲得比第一次更深,碎石的重量把铲柄压弯了,他咬着牙硬是把铲子撬了起来。木格在旁边看到了,跑过去帮他一起抬铲柄。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抬着一铲子碎石踉踉跄跄地往洞外走,碎石子沿路掉了一地,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朱铁锋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往下挖。地窖挖了两天才挖好,深一米五,面积大概三平方米,底部用石头铺了一层防潮层,四壁用泥巴抹平,上面搭了一个木头框架盖上一层木板当盖子。这个地窖能储存大概两三吨食物,烟熏肉、干果粉饼、薯根干、晒干的野菜和坚果全部分类存放,用不同颜色的树皮标签标记。肉类统一放在地窖里,植物性食物放在储物架上,盐和调味品单独放在一个小陶罐里,塞在洞壁石缝中。工程队还从林子里砍了几棵粗壮的铁骨木回来,削尖一头打进洞口外面的泥土里,做成了一道半圆形的防御栅栏,栅栏之间的缝隙用藤蔓交叉绑扎,结实得能扛住剑齿虎的正面冲撞。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早晨,朱铁锋照例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按按钮。太阳还没升起来,森林里灰蒙蒙的,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凉意。不是那种雨后降温的凉,是那种从北方吹来的、干燥而凛冽的冷。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晴,没有一丝云彩,但天边的颜色和往常不同,不是暖色调的橙红,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灰蓝。
系统面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跳了一下。距离寒川风暴抵达,还有四十天。
他站起来,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洞口。阿萝端着祖鲁矛,贡布背着刚猎到的鹿,阿葛一手牵阿泽一手牵阿栗,白玛抱着晾好的熏肉,央金挺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靠在洞口石壁上,乌格和木格扛着铲子站在最后面。朱铁锋看着他们,然后用手指了指北边的天空,又指了指那个倒计时数字。阿萝翻译了他的话,然后自己又补了一句——她的语气比朱铁锋更沉,大概是在用部落语言强调这场寒冷的严重性和寒冷中彼此依靠的重要性。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手都握紧了手里的东西。祖鲁矛、铲子、熏肉、孩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