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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远古纪历史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天后。朱铁锋原本打算第二天就走,但傍晚的时候阿萝把他拉到洞口,指了指西边的天空。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中透着一层诡异的暗绿色,像是有人在云层背后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笼。风停了,林子里一丝动静都没有,连鸟都不叫了。阿萝说了几个词,配合手势——暴风雨要来,不能走。朱铁锋信她的判断。一个在原始森林里活了十六年的人,看天气比天气预报准得多。

当天夜里暴风雨就来了。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狂风把洞口外面的藤蔓帘子吹得噼啪作响,闪电把整片森林照得惨白。朱铁锋用两根粗树干从里面顶住洞口的栅栏,又用泥巴把缝隙临时糊了一遍。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渐渐转小,到中午彻底停了。森林被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溪流的水位涨了整整一尺,水流湍急,卷着断枝和碎石往下游冲。朱铁锋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转身对阿萝说了一个字。

“走。”

阿萝把鹿皮包袱甩到肩上。祖鲁矛握在右手,干粮袋子绑在腰间,皮囊里灌满了烧开放凉的溪水。阿葛站在洞口,把一包用树叶裹好的烤饼塞进她手里——那是她连夜烤的,用的是果粉和薯根粉,多加了一把碎坚果仁。阿泽抱着他的小号祖鲁矛蹲在栅栏旁边,仰着脸看阿萝,嘴巴动了动想说“我也去”,但阿葛在背后瞪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贡布没说话,只是把阿萝的备用皮绳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磨损断裂的地方,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

朱铁锋背上的AK换了新弹匣,手枪插在腿侧枪套里,两把刀挂在腰间。系统空间里存着六份备用弹药和两天的压缩干粮。他把那两把高碳钢手斧用鹿皮裹好背在背上,从洞口拽下一根粗藤蔓仔细编在栅栏上作为加固,又回头看了阿葛一眼,指了指火堆和洞口,竖起手掌做了个守卫的手势。阿葛点点头,回身把阿泽和阿栗往洞里轻轻推了一把,然后自己站在洞口,把祖鲁矛重重顿在地上,那姿态分明在说——有我在,放心吧。

两个人沿着溪流往北走。雨后的森林空气格外清新,但路不好走。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得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蕨类植物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蹭过裤腿的时候能把整条裤子打湿。朱铁锋走了没多远就放弃了保持干燥的想法,任由裤腿湿透——反正走着走着体温会把水烘干,然后再被露水打湿,再烘干,循环往复。阿萝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但很稳,专挑树根和石块下脚,泥里留下浅浅的鞋印。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阿萝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面停住了。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松针,露出树根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一个圆圈加一条竖线,竖线旁边有三道短横线。这是部落的指路标记,圆圈是目的地,竖线是方向,三道短横线代表三天的路程。

“父亲刻的。”阿萝轻声说。她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朱铁锋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溶洞壁画洞里的那些画——那些用赭石和木炭画的小人、巨兽和跪拜的人群。画那些画的人也刻过路标吗?也有人在某棵老松树下等着他们回去吗?也有人在暴风雨的夜里失眠到半夜,第二天一早烤好果粉饼子塞进他们手里吗?

正午时分他们翻过了第一道山脊。山脊上的植被明显比谷地里稀疏,树木矮了一大截,被山风吹得歪向一边。从山脊上往下看,能看到一条宽阔的河谷蜿蜒向北,河水在雨后涨成了黄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阿萝指着河谷说了一个词,配合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方,表示那就是大河——石斧部落就在大河源头往西的山谷里。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个高矮的落差,表示再翻过前面那道更高的山脊就能看到了。

他们在山脊上短暂歇脚。朱铁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阿萝,阿萝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太适应压缩饼干的口感,但还是慢慢地嚼完了。她又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果粉烤饼掰了一半给他,表示这叫交换。朱铁锋接过烤饼咬了一口,果粉的酸甜和薯根的淀粉香混在一起,比压缩饼干好吃多了。他对着阿萝竖了个大拇指,阿萝笑了笑,低头继续啃压缩饼干。

歇了一刻钟,继续赶路。下山脊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坡陡,泥土湿滑,碎石松动,阿萝用祖鲁矛当登山杖在前面探路,朱铁锋跟在后面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了半个时辰才下到谷底,两个人腿上全是泥,鹿皮鞋里灌满了碎石子和枯叶。他们在谷底的一条小溪边洗了把脸,重新灌满水囊,继续沿着大河往西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萝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在停下来的一瞬间就进入了警戒状态——重心下沉,祖鲁矛无声地端平,矛尖对准了前方一片密集的灌木丛。朱铁锋的反应比她只慢半拍,AK已经从肩膀上卸下来,保险打开,枪托抵在肩窝里。两个人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动物的脚步声,是人的说话声。声音从灌木丛后面的林子里传来,至少有两三个人,语调短促有力,听不出是敌是友。

阿萝转头看了朱铁锋一眼,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灌木丛,然后比划了一个绕行的手势——绕到侧面观察,不要正面撞上去。朱铁锋点了点头。两个人猫着腰钻进侧面的矮树林,放轻脚步,从下风处慢慢靠近声音的来源。走了大概三十步,阿萝拨开一丛蕨类叶子,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前面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站着四个猎手,清一色的壮汉,身上穿着鞣制过的厚鹿皮甲,肩膀和胸口的位置还额外缝了一层硬牛皮。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石斧——不是普通猎手用的那种单手石斧,是大号的双手石斧,斧柄有手臂那么粗,斧头是黑曜石打的,在阳光下反着幽暗的光。他们的脸上涂的不是熊牙部落那种白色条纹,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从额头画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了左右两半。

阿萝的呼吸变得很轻。她凑到朱铁锋耳边,用气声说了几个词,配合地面上的简单图画——她认出这种半脸红纹正是石斧部落的标记,额头到下颚的竖纹是他们的战妆,这些猎手正在执行某种警戒巡逻。

朱铁锋把阿萝轻轻拨到身后,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低头检查了一遍AK的保险,枪口朝下,从蕨类植物后面站了起来,然后迈步走进了空地。阿萝紧随其后,祖鲁矛端着但没有指向任何人,矛尖朝下。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控制住了呼吸。

空地上的四个猎手同时转身,四把石斧同时举了起来。为首的那个猎手个子最高,肩膀最宽,石斧的斧柄上缠着一圈染成红色的皮绳。他的眼神凶狠而警觉,但在看到朱铁锋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凶狠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震惊。他看到了朱铁锋身上的衣服,那种黑色紧身面料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兽皮的反光。他看到了朱铁锋背上的AK,那根黑沉沉的铁管子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武器都不一样。他看到了阿萝手里那把祖鲁矛——高碳钢的矛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银光,那不是石头,不是铜,是铁。真正的铁。

朱铁锋在离四个猎手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不是鞠躬,不是投降,是这片森林里通用的“我没有武器在手”的和平手势。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阿萝的胸口,最后指了指石斧猎手们身后那片山谷的方向。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口,用他教过阿萝的简单词汇说:“我们来。说话。不是打仗。”

那个为首的猎手没有放下石斧,但他也没有冲上来。他盯着朱铁锋的装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同伴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不是部落通用语,但阿萝勉强听懂了一个词——“铁”。一个脸上有疤的猎手快步跑进了林子深处,大概是去通报了。剩下三个猎手保持着警戒的姿势,但石斧的斧刃已经从正对变成了斜指,脚尖的方向也不再是随时冲锋的角度。

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朱铁锋站在空地上没动,AK始终枪口朝下,脸上的表情平静但专注。阿萝站在他旁边,祖鲁矛端在腰间,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的灌木丛,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她能感觉到林子深处有更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石斧部落的哨兵不止这四个。

那个脸上有疤的猎手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人。老人非常老了,头发白得像冬天的初雪,编成一条细辫子垂在脑后。他的脸上没有涂红色战妆,只在额头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大概是某种地位标记。他拄着一根雕刻过的木杖,杖头刻成了一个抽象的人脸形状。他看到朱铁锋之后没有像其他猎手那样露出震惊的表情,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用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这个黑衣巨人,目光在AK、祖鲁矛和朱铁锋的装备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阿萝脸上,停住了。

“你,”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发音很清楚,“我认得你的脸。你是老岩部落里的人。你父亲叫什么?”

阿萝的呼吸哽了一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提起父亲的名字了。她稳住声音,把父亲的名字报了出来,又指了指自己补充说是他的长女,强调父女的血缘关系。

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你父亲是个好猎手。很多年前他来找我换盐,给了我三张鹿皮,换走了我最好的那把黑曜石矛头。”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铁锋,“你们来换东西?”

“不是换东西。”阿萝深吸一口气,用部落通用语把熊牙部落袭击营地的事说了一遍,又指着南方告诉老人她和幸存者现在住在一个安全的隐蔽处,有一个人保护着她们,并指了指身旁的朱铁锋,简单说明就是他。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说到最后她看着老人的眼睛,提到了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武器,也不是为了盐,而是想问问石斧部落是否愿意共同应对熊牙这个大家共同的威胁。

老人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拄着木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后的猎手说了几句话。猎手们放下了石斧。老人转回来,看着朱铁锋,用部落语说了一句话。阿萝翻译不了,但她从老人的语气和手势里猜出了意思——来吧,进营地,坐下来说。

石斧部落的营地建在一个天然的山谷里,比阿萝原来的部落营地大了至少三倍。三面环山,唯一的入口是一条狭窄的石缝,易守难攻。窝棚不是用树枝和兽皮搭的,而是用石头垒的地基加上粗壮的原木墙,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和泥巴,看起来比树枝窝棚结实得多。营地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塘,火烧得很旺,上面架着半扇野牛肉,烤得油脂滴进火里滋啦响。营地里到处都能看到铜器的痕迹——火塘旁边放着铜锅,窝棚门口挂着铜刀,几个女眷正用铜针缝兽皮。朱铁锋看得暗暗心惊。这已经不是石器时代了,这个部落正在用最原始的冶金技术把自己从石头推向金属的台阶。

老人把他们带到火塘旁边坐下来。周围的石斧族人生疏而好奇地围了上来,有人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肉汤,碗是铜碗,汤里漂着大块的野牛肉和不知名的野菜。朱铁锋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盐味,而且盐放得正好。他已经好些天没吃过带盐的菜了,这一口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背上解下那个鹿皮包裹放在老人面前,解开皮绳摊开。两把高碳钢手斧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胡桃木斧柄打磨得光滑发亮,高碳钢斧刃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一把大列巴面包,结结实实的一大块,表皮烤得焦黄,散发出黑麦特有的微酸香味。一小袋食盐,打开袋口能看到里面洁白细腻的盐粒。和几包压缩饼干。

老人拿起一把手斧,用手指试了试刃口。他的手指在斧刃上轻轻滑过,然后猛地缩回来——指尖被削出了一道细小的血口子,快到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他把手斧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旁边的猎手。猎手接过手斧,找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试砍了一下——一斧下去,树枝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平整。猎手低头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手斧,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惊叹声。老人用部落语对阿萝说了一句话。阿萝转头对朱铁锋翻译了那个最关键的意思——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铁。

谈判持续了整个傍晚。朱铁锋尽量用简单的词汇表达意思,阿萝在旁边补充细节,老人时不时插话提问。谈判的节奏很慢,因为每句话都要经过手势和画图来确认,但整体进行得非常扎实,每个问题都谈到了实处。老人问熊牙部落有多少人,阿萝在地上画了至少几十个火柴人,又在旁边画了熊牙首领标志性的巨斧标记。老人问寒川风暴是什么,朱铁锋用他反复使用的手势做了详细解释——指了指太阳,用手臂在空中画了漫长的弧线,然后抱紧双臂做出极度发抖的动作。他在泥地上画了一片雪花,然后在雪花旁边刻了一道深深的横线,刻了很深很深,指着横线说这是最冷最冷的时候——零39度。老人看着他画的那道深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营地里那些石墙木顶的窝棚和囤积的柴火,好像在心里默默盘算能不能扛得住这种程度的寒冷。

最后老人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朱铁锋握住了。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力气很大,握了很久。阿萝在旁边补充翻译了老人的正式答复——石斧部落愿意结盟,条件有三条。第一,溶洞营地的人如果狩猎经过石斧领地,必须提前派人在边界哨点打招呼。第二,朱铁锋需要定期用系统兑换的高碳钢工具和食盐来交换石斧部落的铜器和兽皮,交换比例公平公道。第三,如果熊牙攻打任何一方,另一方必须出兵支援,绝不背弃盟约,如有违者,其骨不葬于祖洞。

朱铁锋听完阿萝磕磕绊绊的翻译,点了点头,用他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同意。”

交易完成的那一刻,火塘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然后老人用铜碗盛了满满一碗野牛骨汤,双手端给朱铁锋。朱铁锋站起来接了,对着所有人把碗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大口。盐的味道,肉的味道,火的温度,还有周围那些涂着半脸红色战妆的猎手们放松下来的肩膀和露出牙齿的笑容。这是他在这个远古时代吃过的,最像家宴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