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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远古纪历史

阿萝站在溶洞口的藤蔓帘子后面,透过叶片的缝隙望着外面的雨幕,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雨是从昨天后半夜开始下的,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绵长的、不紧不慢的冷雨,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片森林都罩了进去。溪流的水位涨了半指,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卷着枯叶和断枝往下游冲。洞口外面的碎石地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能陷到脚踝。远处林子里一片迷蒙,树冠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被晕开的墨团。

阿萝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兽皮——这是一张处理过的鹿皮,毛面朝里,皮面朝外,白玛前几天刚帮她缝好的。雨天的森林又湿又冷,虽然寒川风暴还没到,但这股冷意已经能钻进骨头缝里了。她的祖鲁矛靠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上,矛尖朝上,高碳钢的刃口在昏暗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她伸手摸了摸矛杆,黑铁木的碳化表面干燥而粗糙,握在手里很踏实。

这种天气不适合外出。剑齿虎不喜欢雨天,熊也不喜欢,连林子里的鸟都缩在窝里不吭声。整个森林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溪流声,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在山谷里滚几圈才消散。按说这种天气最应该待在洞里烤火,把昨天没吃完的果粉饼子热一热,喝碗热汤,然后窝在睡袋旁边补个觉。但阿萝睡不着,也不想烤火。她的直觉一直在后脑勺嗡嗡作响,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她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部落的营地上——不是被烧毁之后的营地,是被烧毁之前的。篝火烧得很旺,男人们围着火堆磨石矛,女人们在窝棚之间穿梭,孩子们在营地边缘踢藤球。阿泽在追一只蓝毛鸟,阿栗蹲在地上戳蚂蚁,阿葛叉着腰站在窝棚门口喊吃饭。母亲坐在河边刮兔皮,父亲背着刚猎到的鹿从林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所有人都活着,营地还是完整的。然后她转过头,看到北边的山坡上站着一个黑影。那个黑影非常高,比所有人都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端着一根会喷火的铁管子。他用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看着她,嘴巴张了张,说了一句话。梦里的阿萝听懂了那句话,但醒来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他说的是什么。只记得他说完之后转身走进了林子里,然后整个营地开始燃烧,火焰从篝火堆蔓延到窝棚,从窝棚蔓延到栅栏,从栅栏蔓延到芦苇荡。她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然后她醒了,浑身都是冷汗,鹿皮褥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阿萝不相信梦是神的启示。老萨满以前总说梦是祖先在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但她觉得梦就是梦——白天想得太多,晚上脑子不肯歇,就会做乱七八糟的梦。但昨晚那个梦不一样。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个黑影的轮廓。他说了一句话,而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

这让她很烦躁。

“姐。”

阿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萝转过身,看到二妹端着两碗热汤站在她身后,汤面上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和一小块烤焦的肥牛肉。阿葛的头发难得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披散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篝火烤得微微卷曲。她把其中一碗汤递过来,努了努下巴。

“你都站那儿看了半个时辰了,外面除了雨就是雨,有什么好看的?”

阿萝接过碗,没有马上喝。她把碗捧在手心里,让陶碗的热度透过掌心的老茧渗进血管。

“我在想那个梦。”阿萝说。

阿葛端着碗靠在阿萝旁边的石壁上,喝了一口汤,烫得嘶嘶吸气。

“你就是想太多。昨晚临睡前还在画地图,画到半夜才睡,能不做梦吗?我要是睡前还在想事情,也会做梦。有一回我梦见自己掉进河里被鱼吃了,醒来发现是阿泽把脚蹬在我脸上。”阿葛说着瞥了一眼还在睡袋上滚得四仰八叉的阿泽,嘴巴歪了一下。

阿萝没接这个话。她又喝了一口汤,然后忽然开口。

“我想去找他。”

阿葛端着碗的手停住了。她扭头看阿萝,眼神里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变成了警惕。

“找谁?朱铁锋?他不是在洞底跟贡布练矛吗?”

“不是朱铁锋。找他。”阿萝指了指北边。

阿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她把碗往石头上一搁,转过身正对着阿萝,两只手叉在腰上,那个姿势跟她们母亲生气时一模一样。

“你疯了?北边?熊牙部落就在北边!他们刚杀了我们多少人?你是觉得上次没死成,想再送上门去?”

“不是熊牙,”阿萝摇了摇头,“是另一个部落。父亲以前说过,北边山里除了熊牙,还有一个叫石斧的部落。他们的领地更靠西,靠近那条大河的源头。父亲年轻的时候跟他们换过盐。石斧部落和熊牙不一样,他们不打仗,只做贸易。如果他们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应该没有被熊牙吞掉。我们以前部落里最好的黑曜石就是从石斧部落换来的。”

阿葛皱着眉头没说话。她记得黑曜石——那是一种又黑又亮的石头,打出来的刀比普通石头锋利得多。父亲的石矛上镶的那块黑曜石,就是他用三张鹿皮从石斧部落换来的。那个部落的名字她也听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还没死在狩猎场上,她们姐妹四个还围在篝火旁边抢烤薯根吃,阿栗还没出生。

“就算他们还在,”阿葛的声音放低了,不像刚才那么冲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从他们那里换东西?我们没有多余的兽皮。上次跑出来什么都没带,连盐都吃光了,拿什么去换?”

阿萝摇了摇头。

“不换东西。”她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然后看着阿葛的眼睛。

“我想结盟。熊牙部落能打下一个部落,就能打下第二个。如果我们不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更多的盟友,等他们休整好了再往南打,就凭我们溶洞里这几个人——加上朱铁锋的铁管子——能守得住吗?”

阿葛沉默了。她虽然泼辣好斗,但她不傻。熊牙部落的实力她亲眼见过,那些人不是普通掠夺者,他们冲进营地的时候像一群饿疯了的狼,手里的石斧和骨棒沾着火和血,喊杀声震得连河对岸的芦苇都在发抖。那天如果不是阿萝反应够快把她们推进獾洞,现在她的骨头早就埋在灰烬里了。

“你跟朱铁锋说了吗?”阿葛问。

“还没。”

“那你得先跟他说。他要是不同意,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阿萝知道阿葛说得对。她把空碗放在石头上,拿起靠在洞壁上的祖鲁矛,朝洞底走去。

洞底的训练区就是朱铁锋睡觉的那片区域前面一小块空地,大概三米见方。贡布正端着祖鲁矛对着洞壁上的圆圈练突刺,那圆圈是朱铁锋用炭画的,有拳头那么大,位置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心脏高度。贡布已经连续刺中那个圆心好几次了,矛尖每次扎进炭圈中心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的光脚在石头地面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但他没有停。他的虎口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手腕比刚来的时候粗了一圈,原本凸出来的肋骨也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了。这二十几天的密集训练和高蛋白饮食——每天至少一顿烤肉——正在把一个瘦削的半大少年变成一个结实的年轻猎手。

朱铁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AK横放在膝盖上,正在拆解机匣做保养。他把枪机拆下来用布擦了一遍,又用小刷子清理了导气孔里的积碳,动作不紧不慢,每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他做枪械保养的时候神情特别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一把枪而是一块需要精雕细琢的玉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阿萝走过来,就把机匣装回去,咔哒一声上了膛,关了保险,枪靠在石壁边。

“有事?”他问。这个简单的词是他教给阿萝的,现在阿萝已经能听懂了。

阿萝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幅图。她先画了溶洞的位置——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北边很远的地方画了另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把斧头。她指着那把斧头,用部落语言说了一个词:“石斧”。她又指着溶洞画了一圈人——八个火柴人,有高有矮。然后她用指尖在八个火柴人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把她和溶洞都圈起来,然后指了指石斧部落的方向,把那个大圆圈和石斧部落的圆圈连在了一起。

朱铁锋盯着地上这幅简陋的地图,眉头拧了起来。他拿起炭枝,在石斧部落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叉——那是他们之前标记熊牙部落的符号。然后他指了指熊牙的标记,又指了指石斧部落的圆圈,摊开双手,做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熊牙部落和石斧部落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阿萝在地上画了一个熊牙的标记——脸上涂着条纹的壮汉——然后用石刀在旁边刻了一道深深的横线,把熊牙和石斧隔开。不是一伙的。她又画了三个小人站在一起,两个小人面向一个小人,然后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石斧部落是做生意换东西的,不是打仗的。老岩以前说过,石斧部落的领地在大河源头西边的山谷里,离熊牙的地盘隔了两条河谷。他们不参与任何部落的战争,只跟所有部落交换物资。盐、黑曜石、骨器、兽皮,只要你有东西换,他们就跟你换。但他们的武器也很强——老岩那把铜斧就是从他们那里换来的,而铜斧是石斧部落自己打的,这个部落掌握着某种原始的冶金技术,会用铜矿石冶炼铜器。

朱铁锋看着地上那幅越来越详细的部落关系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结盟。这是一个他之前没想过的策略。他原本的计划是固守溶洞,囤物资,等寒川风暴过去再做打算。熊牙部落是威胁,但他的对策是“躲”——把溶洞入口伪装好,把巡逻范围缩小,尽量减少在森林里留下痕迹,让熊牙的人找不到他们。这个策略的优点是安全,缺点是被动。森林再大也有被搜到的一天,如果熊牙真的发动大规模南侵,几个巡逻的猎手拿着祖鲁矛挡不住几十个壮汉的围攻。而阿萝的方案不一样——不是躲,是在敌人动手之前主动拉盟友。石斧部落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中立、会冶炼铜器、有武装力量,那他们的加入会让溶洞营地的防御力量大幅提升。

但风险也是巨大的。第一个风险:石斧部落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阿萝的父亲是年轻时跟他们交易的,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十几年里更新世的势力版图可能早就变了,熊牙部落能吞并一个部落就能吞并第二个,石斧可能已经被灭了,也可能已经迁走了。第二个风险:就算石斧还在,他们愿不愿意结盟?一个长期保持中立的贸易部落,突然被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拉去对抗武力最强的部落,换谁都不会轻易答应。第三个风险更致命——如果熊牙的人已经在石斧部落附近设了哨点,那去石斧的路上就可能遭遇敌人。

“你知道石斧部落在哪里吗?”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石斧的圆圈,然后抬头看阿萝。

阿萝用石刀在溶洞和石斧部落之间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线绕过了几个朱铁锋标注过危险标记的区域——沼泽、巨猿领地、剑齿虎领地——然后在北边一处山脊的位置画了个圈。她用部落语言说了几句话,配合手势大概意思是:父亲带她走过一次,从溶洞出发,沿着溪流往北走大半天的路程,翻过一道山脊,再沿着大河源头往西走大概半天的路就到了。她强调了父女同行的往事,眼神坚定地看着朱铁锋,表示自己认得路——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她沿途做过记号,记得怎么走。

朱铁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走到洞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灰得像一块铅板。这种天气不利于远行,但也意味着熊牙的人不会在这种天气出来巡逻。如果要走,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明天,”他转身对阿萝说,“明天雨停了就出发。我和你两个人,不带别人。速去速回。”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外面,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在胸膛前比了个快速回返的手势。

阿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祖鲁矛握在手里,走向洞口去准备路上需要的东西。她知道这次去不是去打仗的,是去谈判的。要带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得精挑细选——路上要吃的干粮、备用皮绳和打火石、装水的皮囊。还有朱铁锋说过的那句话:谈判的时候带礼物比带武器更有用。

朱铁锋打开系统商城,手指在兑换列表上快速滑动。礼物,带什么礼物?石斧部落是做金属冶炼的,给他们金属制品肯定是班门弄斧。给他们食物,路上走两天食物早就不新鲜了。给他们武器——不行,太敏感,第一次见面就送武器容易被误解为挑衅。他翻到工具区,目光停在了一个选项上。

【高碳钢手斧——20积分/把】

【全长35cm,斧刃为高碳钢锻造,硬度HRC56-58,刃口锋利。斧柄为胡桃木,表面打磨光滑,握持舒适。附带牛皮斧套。】

手斧。不是武器斧,是工具斧。能砍树、劈柴、削木头、做家具。对于一个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部落来说,一把高碳钢手斧比任何东西都实用。而且它够分量——不是那种便宜的粗制滥造货,是真正的好钢好木头,握在手里就知道是好东西。他兑换了两把,又兑换了一块大列巴面包、几包压缩饼干和一小袋食用盐,用干净的鹿皮包好扎紧。

“路上吃的。”他把食物补给递给阿萝。压缩饼干虽然难吃,但热量密度高,最适合长途跋涉。

阿萝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指尖很凉,因为长时间握矛杆而磨出了一层粗糙的茧皮。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把装在牛皮套里的手斧,用手指摸了摸斧刃——高碳钢的刃口在篝火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她把斧头收好,抬起头看朱铁锋,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层的、沉甸甸的认可。就好像他在她面前放下的不只是两把斧子,而是某种她等了很久的承诺。

“明天,”她重复了他教的词,咬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