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第26章

远古纪历史

阿萝起的比所有人都早。

篝火堆里的木炭还红着,她用一根细树枝拨了拨,添了几块劈好的干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溶洞湿漉漉的岩壁上。洞里的潮气比刚住进来的时候轻了不少——泥巴糊的裂缝和防潮内衬起了作用,空气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湿冷,而是干燥的、带着木柴燃烧后焦香味的暖。她蹲在火边烤了一会儿手,然后拿起靠在洞壁上的祖鲁矛,开始每天的例行打磨。

矛尖已经够锋利了。高碳钢的刃口在磨刀石上蹭了这些天,亮得能照出人影,削铁骨木跟削软泥似的。但她还是每天磨。不是怕它钝,是喜欢那种声音——金属和石头摩擦的沙沙声,稳定而有节奏,像一种仪式。以前部落里的猎手出征前都会磨石矛,石矛磨不出这个声音。铁矛能。

阿泽还蜷在睡袋旁边,鹿皮坎肩又滑到胳膊肘了。这小子睡觉不老实,能在睡袋上滚出十八种姿势,每回阿葛半夜起来给他盖皮子,过不了一炷香功夫又蹬掉了。阿萝懒得再给他盖,反正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冻不着他。阿栗缩在阿泽旁边,小脸埋在自己蜷起来的膝盖里,一只手还攥着昨晚没啃完的那块烤牛筋,攥得紧紧的,好像怕谁趁她睡着了抢走似的。

阿萝磨完矛尖,把磨刀石收进墙角的石缝里。然后她走到洞口,掀开藤蔓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线上只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林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鸟都没叫。溪流的水声从左边传来,不急不缓。那个黑衣服的高个子——朱铁锋,他让她叫他朱铁锋,但她舌头拐不过那个弯,每次念到一半就变成了类似“朱”的短促音节,后面那两个字怎么都咬不准——正盘腿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他的那把黑色长铁管子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枪身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阿萝第一次见到他这个姿势的时候以为他在睡觉。后来她发现不是——他在“想事情”。这个词是他教她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闭上眼睛,说“想事情”。阿萝理解不了为什么想事情需要专门摆一个姿势,在她看来想事情就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做的事,走路可以想,刮皮子可以想,磨矛尖也可以想。但他每天早晚都会专门抽出时间坐在石头上想事情,雷打不动,比部落里老萨满做祈祷还准时。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朱铁锋在想积分的事。

系统面板悬在他眼前,右上角的积分余额已经攒了不少,但距离他心中的目标还差一截。他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在虚拟按钮上有节奏地按着,“叮”“叮”“叮”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连成一片。每按一下加四点积分,他现在按按钮的速度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秒钟能按两三下,手指的肌肉记忆精确到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准确命中按钮图标的正中心。

他一边按积分一边在脑子里列物资清单。寒川风暴还有不到八十天了。十五吨干柴,他才囤了不到三分之一。七十三万大卡食物,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五分之一。保暖装备还没开始换——极地羽绒服、防风外层、保暖内衣、雪地靴、手套面罩护目镜,全套下来得大几百积分。庇护所还要继续加固,洞口要装一道能挡风的木门,溶洞深处要挖一个储物窖储存食物和燃料。八个人的口粮不是他一个人口粮的八倍,因为妇女和小孩的基础代谢比他低,但加起来也得翻好几番。他算过一笔账:以每人每天平均消耗两千大卡计算,八个人一年就是将近六百万大卡。这还不算怀孕的央金——她的代谢需求比普通人更高。

六百万大卡。这个数字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按按钮的节奏。

但他不后悔收留她们。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孤独。心善在这个时代不能当饭吃,孤独可以通过对着树说话来缓解。他收留她们的真正原因,是他在那天晚上篝火旁意识到的一件事——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完成所有的工作。砍树、劈柴、狩猎、探路、站岗、做饭、处理兽皮、维护庇护所、看天气、记积分、规划物资……这些活加在一起,就算他不睡觉也干不完。他之前一个人硬撑的时候,每天都累到手指抽筋,但进度还是远远落后于计划表。现在多了八个劳动力,虽然其中四个是半大孩子,但他们能做的事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阿萝就不说了——狩猎经验丰富,祖鲁矛上手极快,现在负责整个营地外围的巡逻和警戒,每天早晚各巡一圈,风雨无阻。贡布虽然才十二岁,但那股认真劲比很多成年人都强,每天跟着阿萝巡逻回来还自己加练,对着洞壁上画的圆圈反复突刺,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停。阿葛泼辣利索,一个人管着四个小的吃喝拉撒外加维护火堆,把洞里收拾得比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干净了不止一个档次。白玛和央金用树皮纤维编绳子、用兽皮缝帘子,手工活又快又好。连最小的阿栗都能帮着捡柴火——她在洞口附近捡干树枝,一捡就是一小捆,用藤蔓扎得整整齐齐拖回洞里,然后仰着小脸等朱铁锋摸她的头。

这就是部落。不是他一个人对抗整个更新世的残酷,而是一群人互相撑着,各自发挥各自的长处,组成一个能运转的集体。贝爷在纪录片里说过——一个人在荒野中能活多久取决于他的技能,一群人在荒野中能活多久取决于他们的分工。朱铁锋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废话,现在他知道这是真理。

他睁开眼睛。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染了一层金边,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溪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林子里开始有鸟叫了,先是几声试探性的啁啾,然后越来越多的鸟加入合唱,整片森林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下子热闹起来。朱铁锋把AK背在肩上,从石头上跳下来,弯腰掬了一捧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激在脸上,残留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回溶洞。

溶洞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阿葛正用一根祖鲁矛的矛杆当擀面杖——当然她不知道什么叫擀面杖,她只是觉得这根光滑的铁木棍子用来压碎晒干的野果特别顺手。她把干果铺在一块平石板上,用矛杆来回碾压,果肉碎成粉末状,散发出一股酸甜的果香。白玛在旁边把压好的果粉和烤干的薯根粉混在一起,加水和成面团,然后捏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饼子,放在火堆旁边的石板上烤。这是部落里传统的做法——野果干粉和薯根粉混在一起烤出来的饼子又甜又顶饱,放干了能存好些天,是狩猎路上最好的干粮。

“今天做什么?”朱铁锋在火堆边蹲下来,指了指石板上正在滋滋冒热气的饼子。

阿葛抬头看了他一眼,比划了一个往嘴里塞的动作,然后竖起大拇指——吃,好吃。她又指了指石板上的饼子,然后指了指洞外,又用手在嘴边比了个圆圈——早饭,吃完出发。

朱铁锋忍不住笑了一下。阿葛这丫头,语言不通但表达欲极强,每次跟他说话都手脚并用,比原始人话剧还精彩。他接过一块刚烤好的果粉饼子,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酸甜的果味和薯根的淀粉香混在一起,虽然没有盐没有油,但热乎乎的刚出炉,比压缩饼干好吃太多。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对着阿葛比了个大拇指。阿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低头压果粉。

阿泽从睡袋旁边爬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倒是先醒了,顺着饼子的香味一路嗅到火堆边上,伸手就要抓。阿葛一矛杆敲在他手背上,梆的一声脆响,阿泽嗷地缩回手,捂着手背用控诉的眼神瞪着二姐。阿葛不为所动,指了指溪流的方向——洗脸,洗完才能吃。阿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拖着步子往洞口走,路过阿栗的时候这丫头还攥着牛筋睡得香,口水把牛筋泡得发亮。

贡布已经在洞口练了半个时辰的突刺。他的祖鲁矛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每一次刺出都带着一股破空的锐响。朱铁锋走到洞口看他练了一会儿,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已经磨出了茧子,但动作还是有两个毛病:刺出时后脚蹬地的发力点偏了,重心跟不上去;矛尖回收时手腕太僵硬,容易被对手抓住矛杆夺矛。朱铁锋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贡布的后脚跟,示意他把重心压得更低一些,然后示范了一个突刺回收的连贯动作——刺出时后脚蹬地、重心前压、矛尖直刺目标,回收时手腕放松、矛杆顺势后滑、瞬间回到防御姿态。贡布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三遍,自己试了一下,这次明显顺畅多了。他抬头看了朱铁锋一眼,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露出一颗歪歪的虎牙。朱铁锋拍了拍他的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朱铁锋不会说部落的语言,阿萝她们也只会几个他教的简单词汇,但手势、示范和表情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人类的非语言沟通能力远比现代人想象的强大,只是被文字和语言惯坏了。

白玛的饼子烤好了,央金把烤好的饼子用干净的树叶包起来,分成八份放在一边。阿萝巡逻回来,把祖鲁矛靠在洞口,接过阿葛递来的饼子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特点——不快,但很稳,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不像阿泽那样狼吞虎咽。朱铁锋注意到她嚼饼子的同时眼睛一直在扫视洞里的情况——阿泽洗没洗脸、阿栗醒没醒、贡布练矛的姿势对不对、白玛的饼子烤没烤焦,她全都看在眼里,却不耽误她吃东西。这是一种长期当家长练出来的多线程处理能力,跟现代职场上那些一边回邮件一边盯孩子写作业一边煮饭的职场妈妈如出一辙。

早饭吃完,朱铁锋站起来拍了拍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走到洞壁旁边,用手掌拍在那幅他用炭和泥画的原始部落地图上,手指点在溶洞的位置,然后向北画了一条线——那是他和阿萝昨晚商量的路线。今天他要带阿萝和贡布去沼泽南边那片密林里探路,顺便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大一点的动物。阿葛、白玛和央金留在营地里,带着四个小的加固洞口栅栏、编更多的草帘子、继续做干粮。太阳落山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溶洞,不管收获多少。

他用简单的词汇配合手势把这些安排说了一遍。阿萝听完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其他人用部落语言复述了一遍,语速很快,中间指了阿葛两次——大概是在叮嘱她看好孩子别乱跑。阿葛撇了撇嘴,但还是点了点头。阿泽一听到“不准乱跑”就蔫了,抱着自己的缩水版祖鲁矛坐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倒是乌格——那个从父亲死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孩子——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洞口把栅栏边散落的几根藤蔓捡起来递给白玛,然后又默默坐回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朱铁锋注意到了。

“走。”他把AK背带挎好,对阿萝和贡布挥了挥手。

三个人走出溶洞,穿过溪流,沿着南边的兽道往密林深处走去。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灌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贡布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祖鲁矛,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一边走一边用矛尖拨开路边的蕨类植物,眼珠子不停地在两侧的灌木丛之间来回扫。阿萝走在中间,她的祖鲁矛扛在肩上,矛尖朝后,这个姿势最省力,但遇到突发情况时只要一甩手就能把矛尖翻到前面。朱铁锋走在最后面,AK横抱在胸前,保险开着,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足迹、树干上的爪痕、灌木丛里被碾压过的痕迹,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成一张动态的森林地图。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密集的野果林。树上的果子密密麻麻,青中带黄,还没完全熟透,但再过十来天应该就能摘了。阿萝指着那些果树对朱铁锋说了几个词,朱铁锋点了点头——这是他在系统地图上已经标记过的“果园七号”,上次发现的果树之一。他在脑子里记下果子的成熟进度,盘算着再过一周就能组织人手来大规模采摘,晒干了囤起来。

贡布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祖鲁矛猛地端平,矛尖指向左前方一片灌木丛,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阿萝的反应比他更快——几乎是贡布端矛的同时,她已经把肩上的祖鲁矛翻到身前,身体重心下沉,矛尖对准同一个方向。朱铁锋举起AK,瞄准镜对准那片灌木丛。

灌木丛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只灰褐色的动物钻了出来。不是野兽,是一头半大的野猪崽子,膘还没长足,四条短腿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它钻出灌木丛之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前面站着三个全副武装的人类,然后掉头就跑,胖墩墩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消失在密林深处。

贡布松了一口气,把矛尖放下来。阿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他紧张过头,但这个笑没有嘲讽的意思,更像是肯定他反应够快。朱铁锋把AK的保险重新关上,没有说什么。以贡布这个年纪,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灌木丛里的异动并做出正确的警戒反应,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都强了。这孩子是块好料子。

继续往前走了一截,野猪崽子的踪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熟悉的爪印——剑齿虎。爪印很大,边缘清晰,是最近留下的,但步幅很稳,没有伏击前的低伏姿态。这是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剑齿虎,不是正在捕猎的。朱铁锋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爪印的大小,和他之前几次遇到的剑齿虎对比了一下,确认这头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两头都大,很可能是一头成年雄性。他站起来,在爪印旁边的树干上用匕首刻了一个“X”标记——危险区域,谨慎通过。

三个人绕过剑齿虎的领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继续往南。溪沟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蕨类植物,偶尔能看到几株野生的山葱和蕨菜嫩芽,阿萝顺手摘了一些塞进随身带的皮口袋里。朱铁锋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下——这条溪沟附近的可食用植物资源比预想的丰富,下次可以专门带白玛和央金来采摘。这也是有了部落之后带来的转变之一:他以前探路只关注猎物和危险,现在他会同时留意野果成熟度、可食用植物分布、水源位置和木材资源。他不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求生者,他要考虑整个溶洞营地的物资供应链。

溪沟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河滩上的鹅卵石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河滩对面是连绵的矮山,山上长满了针叶林。朱铁锋认得这个位置——从这片河滩往西走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他上次发现的那片沼泽,往东走就是那个原始部落的营地旧址。他下意识地朝东边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只有树冠和山脊线,看不到任何营地的痕迹。阿萝也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她没有说话,手指却下意识地攥紧了祖鲁矛的矛杆,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她部落被烧毁的方向。那是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认识的所有大人埋在灰烬里的方向。

朱铁锋没有催她。他站在河滩上等了一会儿,假装在观察对岸的地形,给阿萝足够的时间把目光从东边收回来。这个技巧不是贝爷教的,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当一个心里有伤的人看向某个方向时,你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不是去安慰她,而是安静地待在她旁边,让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等。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阿萝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东边收回来。她用手指在祖鲁矛的矛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朱铁锋点了点头。走吧。

他们渡过河滩,在对岸的矮山脚下发现了新鲜的鹿蹄印。这些印子踩得很深,是奔跑时留下的,方向朝南。朱铁锋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蹄印边缘的泥土——还很湿,水分没有完全渗进土里,是今天早上刚踩的。他站起来对阿萝和贡布做了个手势:跟上,放轻脚步。

三个人沿着蹄印追踪。贡布走在最前面,这次他更谨慎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眼睛扫一圈前方的灌木丛,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前进。阿萝殿后,祖鲁矛端在腰间,随时能刺出去。朱铁锋在中间,AK的枪口随着视线移动,准星扫过树冠层、灌木丛、石块后面——他在游戏里练出来的战术搜索习惯,在现实中救过他好几次命。

追了大概两三百米,蹄印拐进了一片密集的榛子林。榛子树的叶片宽大,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贡布拨开一片榛子叶,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头看向朱铁锋,用手指了指前方。

朱铁锋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蹲在贡布旁边,从叶片缝隙里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正中央躺着一头成年鹿的尸体。鹿的喉咙被咬断了,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向一边,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块。鹿的腹部被剖开了一道大口子,内脏被掏出来吃掉了大半,肋骨暴露在空气中,白森森的骨头上残留着几道深深的牙印。空地上散落着凌乱的爪印和拖曳的痕迹,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朱铁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不是剑齿虎的捕猎风格。剑齿虎咬断猎物的喉咙之后会先吃后腿和臀部,而不是先掏内脏。先掏内脏的是熊,但熊不会只吃一半就离开。还有一种可能——这头鹿不是被猎杀的,是被抢来的。某个掠食者杀死了这头鹿,还没来得及吃完就被另一个更大的掠食者赶走了,而那个更大的掠食者撕开鹿的肚子掏走了最肥美的内脏,然后把剩下的尸体丢在这里。不管是哪种情况,那个更大的掠食者可能还在附近。

阿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无声地举起两根手指,然后指向来时的方向——撤退。没必要为了一具被啃了一半的鹿尸冒险。朱铁锋点了点头,正要往后退,忽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那个声音从空地对面的密林里传来,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胸腔在共鸣。呼噜声很低,但穿透力极强,震得朱铁锋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是那个家伙的声音。那头三米高的巨猿。

呼噜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伴随着呼噜声一起传来的,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是四足动物那种交替式的,而是两足动物那种一下一下的闷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它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朱铁锋的脑子在一瞬间飞速运转。距离——声音来源大概在密林深处一百米左右,以巨猿的步幅,走到这片空地只需要三十秒。他们现在撤退,时间上完全来得及,只要不发出声响,巨猿应该不会追击。但有一个问题——风。今天的风向是西南风,从他们身后往密林方向吹。也就是说,巨猿在上风处,很可能已经闻到了他们的气味。

贡布的手指握紧了祖鲁矛,矛尖微微发颤。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非人类的顶级掠食者,紧张是正常的。朱铁锋对他做了个手势——往后退,慢慢的,别跑,别出声。贡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干燥的苔藓上,尽量不发出声响。阿萝也在退,她的祖鲁矛始终端在身前,矛尖对准声音来源的方向,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但她脸上没有恐惧。朱铁锋之前就发现,阿萝在紧张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安静、更专注,好像越危险的事情越能激发她的战斗本能。他端着AK,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始终对着密林方向。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咔嚓——又一棵树被撞断了。透过榛子叶的缝隙,朱铁锋看到了那个身影。灰黑色的毛发,宽得像一堵墙的肩膀,两条垂到膝盖以下的长臂,还有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珠。它从密林里走出来,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来嗅了嗅空气。然后它的头缓缓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对视。朱铁锋和那头三米高的巨猿在隔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对视了一瞬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开不开枪?不开,如果它冲过来,这个距离上他只有一次射击机会,打不中要害就是团灭。开,AK的枪声会把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掠食者都吸引过来,而且不一定能一枪打死一头三米高的巨猿。就在他手指几乎要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巨猿移开了目光。

它似乎对这些两条腿的小东西不感兴趣。它低下头,用巨大的手指捏住鹿尸的后腿,轻轻一拽,把整头鹿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转身拖着猎物走回了密林深处。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松涛和鸟鸣里。

朱铁锋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巨猿不会再折返,才慢慢放下AK,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头看了看阿萝——阿萝正盯着他,手里攥着祖鲁矛的矛杆,指节还是白的。他对着阿萝和贡布做了个手势——今天的探索到此为止,回家。两个人同时点头,比任何时候都痛快。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贡布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恨不得飞回溶洞。阿萝殿后,偶尔回头看一眼巨猿的方向,确认没有东西跟上来。朱铁锋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更新地图——这片榛子林和河滩地对面的针叶林是巨猿的领地,至少今天确认了它的活动范围在这一带,以后捕猎可以绕开这里。虽然白跑了一趟没猎到任何东西,但搞清了巨猿的领地边界也是收获,有时候知道哪里不能去跟知道哪里有好东西同样重要。

回到溶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阿葛站在洞口张望了半天,看到三个人的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她迎上去刚想问今天猎到了什么,看到三个人手里都空空如也,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回洞里端出中午烤好的果粉饼子和一陶罐野菜汤。

“没猎到?”阿葛把饼子递给阿萝,低声问。阿萝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热汤,这才开口把今天在林子里遇到巨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阿葛听到三米高的巨猿那段时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饼子都忘了咬。阿泽在旁边偷听,听到

巨猿一只手就把整头鹿拎起来的时候,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他立刻放下木碗,跑到墙角抓起自己的小号祖鲁矛,对着洞壁上的圆圈一通猛刺,嘴里还发出“喝!哈!”的配音,大概是在模拟自己单挑巨猿的英勇场面。阿葛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晚饭后朱铁锋坐在火堆旁边按按钮,积分数字稳定地跳动着。他一边按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的收获——虽然没有猎到猎物,但确认了巨猿的领地范围,记录了一片新的野果林和一条可食用植物丰富的溪沟,贡布的矛法进步明显,阿萝的巡逻路线也覆盖了更远的区域。更重要的是,他们三个人在野外遇到顶级掠食者时配合默契,没有人慌乱,没有人犯错。

这是一个能打仗的团队。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