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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远古纪历史

阿萝带着七个幸存者在森林里走了整整一天。

从芦苇荡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营地方向的浓烟把半边天空都熏成了灰黄色。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身后跟着阿葛、阿泽、阿栗、白玛、央金、贡布和乌格。八个人,一把石矛,一把石刀,一根削尖的树枝,一根断掉的投矛杆。这就是她们全部的家当。乌格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那双眼睛干涸得像河床上晒裂的泥巴,阿萝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去想塔姆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往南走是她凭直觉做的决定。北边是熊牙部落的地盘,东边是剑齿虎的领地,西边的暗河裂缝掉下去就没命。只有南边还有一线生机——那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巨人就在南边的林子里。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收留她们,不知道溶洞够不够大,不知道他手里那根会发出巨响的铁管子会不会对准她们。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八个没有成年猎手的妇孺,一把石矛一把石刀,在林子里多待一天都是死路一条。

她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阿萝记得那条溪流——她上次追出来问黑衣人冷季细节的时候,他离开的方向就是沿着这条溪流往南走的。溪水很浅,只没过脚踝,走在溪边的碎石上比走密林里快得多。阿泽走在队伍中间,牵着阿栗的手,他的鹿皮坎肩又滑下来了,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往上拽,只是低着头走。阿栗走累了也不敢说,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跟着,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也不敢吭声。阿葛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树枝,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耳朵竖得跟野兔一样。她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停下来,确认不是追兵才继续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们在一片河滩上停下来休息。阿萝把皮囊里最后一点水分给每个人喝,轮到自己的时候只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白玛从怀里掏出几块烤干的薯根分给大家,那是她从着火的营地里跑出来时唯一抢出来的食物。薯根硬得跟石头一样,嚼起来嘎嘣响,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那个黑衣人真的会收留我们吗?”央金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她比阿萝大两岁,刚生完孩子不久,孩子没能从营地里带出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但泪已经流干了。

阿萝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赶路。太阳偏西的时候,森林里的光线开始变暗,阿萝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如果天黑之前找不到黑衣人的住处,她们今晚就只能露天睡在林子里。八个没有防御能力的人露天睡在更新世的森林里,跟把自己打包好送到剑齿虎嘴边没有区别。就在阿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的时候,阿泽突然从队伍中间窜到了最前面,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他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旁边,手指着前面一片被藤蔓遮住的岩壁,声音又尖又急。

“姐!那边!那个洞口!我见过!上次我偷偷跟着那个黑衣人,他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阿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石灰岩山丘的脚下,一道裂缝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蕨类植物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阿泽指出来,她就算从旁边经过十次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个洞口。她握紧石矛,示意所有人停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慢慢靠近。走到离洞口大概五六步远的时候,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堆灰白色的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烧到一半的粗柴。有人在这里生过火,而且不止一次。洞口旁边的岩石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削痕,是金属刀具留下的,削口整齐光滑,和石刀砍出来的粗糙断口完全不同。

是他。是那个黑衣服的人。

阿萝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石矛换到左手,空出右手,然后对着洞口大声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她模仿了黑衣人那天在营地里说的第一个词。

“我来。你说的事。冷季。我们来了。”

洞口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藤蔓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一个高得吓人的黑色身影弯腰从洞口钻了出来。他站直的时候,阿萝觉得自己的头顶还够不到他的肩膀。黑色的紧身短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厚底鞋,腿上绑着那把黑色的短铁器,手里端着那把更长更大的铁管子,黑沉沉的枪口对着地面,没有指向任何人。他扫了一眼阿萝,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缩在一起的女人和孩子,然后把目光落在阿萝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在阿萝身上的血迹和淤泥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阿萝听不懂全部词汇,但她听懂了他的语气——他在问,怎么了?

阿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哪个词。她会的黑衣人的语言太少了,少到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她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人,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砍杀的动作,又在脸上画了几道横线——那是熊牙部落猎手脸上的白色纹路。然后她放下石矛,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痂和泥巴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朱铁锋沉默了。他看了看阿萝身后那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女人,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的小男孩,看了看那个手里攥着断矛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个躲在二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还有那个最小的男孩,头发乱得跟茅草一样,鹿皮坎肩滑到胳膊肘,正仰着脸用一种又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他把AK的保险关上,枪背带挂回肩膀,然后把藤蔓帘子全部掀开,侧身让出了洞口。

“进来。先进来再说。”

阿萝听不懂他的话,但她看懂了他侧身的动作。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白玛立刻把孩子们往前推。阿泽第一个钻进了洞里,然后是阿栗,然后是乌格和木格,然后是贡布。央金钻进洞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阿萝一眼,阿萝点了点头,她才弯腰钻了进去。最后是阿葛,她经过朱铁锋身边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泼辣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打量,像是在当面评估这个巨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等所有人都进了溶洞,朱铁锋最后一个弯腰钻进来,把藤蔓帘子重新拉好,又用几根粗树枝从里面顶住了洞口。然后他走到篝火堆旁边,蹲下来往快灭的火堆里添了几把干树叶和几根细柴,趴下去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溶洞。

阿萝站在篝火旁边,眼睛慢慢适应了洞里的光线。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微微张开了嘴。洞壁上的裂缝被灰褐色的泥巴仔细填过,每一道缝都封得严严实实。靠近洞底的那面石壁上糊了一大片泥巴内衬,表面已经干了,摸上去没有水珠渗出。地上铺了一层劈开的木板,木板上面垫着厚厚的干树叶和干草,踩上去软软的。一张用树枝和叶子铺成的床靠在洞最里面的位置,床上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厚实睡袋,角落里还堆着好几捆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洞壁的正对面有两幅用炭和泥画的画——一幅画着长满尖牙的巨兽和碎裂的骷髅头,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另一幅画着一圈窝棚和一群小人,旁边有一棵大榕树,树下蹲着一个端枪的火柴人。阿萝认出那圈窝棚的位置,那是她的部落。她的家。被烧掉的家。

朱铁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他囤积的食物。他本来不想在外人面前使用系统空间,但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八个饥饿的人挤在他的溶洞里,其中四个是半大孩子,再不吃饭会出事的。他先拿出几块压缩饼干,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压缩饼干太硬,没吃过的人第一口咬下去能把牙崩了。他又翻了翻,找到了之前兑换的大列巴,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那玩意儿硬得能当武器用,小孩咬不动。

最后他兑换了二十个寿司。不是生鱼片的那种高级寿司,是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基础款——海苔卷着醋饭,中间夹了黄瓜条、蛋皮和蟹肉棒。一个一积分,二十个二十积分。在寒川风暴来临之前他一直舍不得花这个积分,但现在他看着那些孩子蜡黄的脸和凹陷的眼窝,觉得这二十积分花得比什么都值。

他把寿司放在一片洗干净的树皮上,端到篝火旁边。八个幸存者围着火堆坐成了一圈,眼睛全都盯着那堆他们从未见过的食物。寿司的海苔在火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醋饭白得发亮,中间卷着的黄瓜和蛋皮颜色鲜艳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阿泽跪在火堆旁边,鼻子凑近了使劲闻,脸上露出了一种朱铁锋之前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纯粹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吃吧。”朱铁锋把树皮往他们面前推了推。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吃,是不敢。他们看着阿萝,等她发话。

阿萝看着那些精致的食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伸手拿起一个寿司,咬了一口。海苔的咸味和醋饭的酸甜在她嘴里炸开,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寿司塞进嘴里,然后对其他人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阿泽第一个伸手抓了一个寿司,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松鼠。他嚼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什么,喷出来的饭粒掉在篝火边上。阿葛比弟弟斯文一点,但也就是“一点”——她咬了一口之后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寿司,又看了看阿萝,好像在确认这东西真的能吃。然后她开始飞快地吃,速度快得跟有人要跟她抢似的。阿栗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寿司,小口小口地啃,像一只捧着松果的小松鼠,每啃一口就眯起眼睛,嘴角沾满了饭粒和蟹肉棒的碎屑。乌格在吃下第一口寿司之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手里的寿司上,他没有擦,只是一边嚼一边流泪。

朱铁锋靠在洞壁上,看着篝火旁这群狼吞虎咽的人,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优越感,也不是成就感。那个感觉他很熟悉,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个词。那是一种你可以把食物分给围坐在火边的人,他们接过食物的时候会对你说谢谢,你会说不客气,然后大家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饭的感觉。那个感觉叫陪伴。

他在现代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陪伴是什么稀罕东西。宿舍里永远有人,食堂里永远有人,微信群里永远有人。那时候他觉得独处才是稀缺品,能有半天时间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打游戏不被打扰就是天堂。但现在他意识到天堂不是一个人待着,天堂是你想说话的时候有人听你说,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有人安安静静地陪着你。而他在这个远古时代已经独自生活了几十天。几十天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几十天没有人回应过他任何一句自言自语。他说话的唯一对象是系统,而系统的回答永远是标准化的电子音。

他看着篝火对面那些正在吃东西的人,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对篝火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再也不用独自一个人生活了。再这样生活下去,我都快得抑郁症了。”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抑郁症?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冒出这个词?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词用得一点都没错。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更新世晚期的原始森林里,每天面对剑齿虎、巨蛇、鳄鱼和即将到来的寒川风暴,没有社交,没有倾诉对象,没有任何形式的心理支持——这种生活模式放在现代心理学教科书里,就是诱发重度抑郁症的标准实验环境。

他靠在岩壁上,把AK横放在膝盖上,开始对着面前这群听不懂他话的原始人自言自语。他说了很多话,像是要把这几十天攒下来的话一次性全倒出来。他说他以前看过贝爷的纪录片——贝尔·格里尔斯,野外生存专家,全世界最能活的人。贝爷在节目里教过观众如何在荒野中保持心理健康,朱铁锋当时觉得这段没啥用,快进跳过去了。贝爷说荒野生存最大的挑战不是饥饿、不是野兽、不是恶劣天气,而是孤独。贝爷说他自己在录制节目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的是“我一个人在荒野中求生”,但实际上他身边永远跟着一整个摄制组,有摄影师、录音师、导演、安全顾问,至少有四五个人离他不到二十米。他从来没有真正孤独过。

但有一次贝爷做了一个实验。他独自一人在一个荒岛上待了三天,没有摄制组跟着,只有他自己和几台固定机位的摄像机。三天之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朱铁锋当时没注意听,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理。贝爷说人类是群居动物,我们的大脑是在几十万年的部落生活中进化出来的。在原始时代,被部落驱逐等同于死刑,因为一个人无法在荒野中独自生存。所以我们的大脑把孤独当成一种威胁信号——当你长时间独处的时候,你的大脑会持续释放压力荷尔蒙,让你保持警觉,因为你没有部落的保护,随时可能被野兽吃掉。这种压力荷尔蒙短时间没事,但时间长了就会导致焦虑、失眠、食欲下降、情绪低落、免疫力降低。这就是荒野抑郁症的生理机制。

而贝爷的自愈方法一共有七条。朱铁锋当初看的时候漫不经心,现在回想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用了好几条。贝爷说第一,保持规律的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稳定的生物钟对抗虚无感。他每天天亮就起床干活,天黑就睡觉,作息比在学校上课时还规律。第二,保持忙碌——不要让自己闲着,没事也要找事做。他每天都砍树、劈柴、糊墙、铺地板、探路、画地图,从天亮忙到天黑,忙到倒头就睡,没时间胡思乱想。第三,创造舒适的环境——把庇护所弄得干净整洁温暖,不要让自己住在垃圾堆里。他填了裂缝,糊了防潮泥巴,铺了地板,把溶洞从一个潮湿的石窟变成了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地方。第四,给自己设定小目标——每完成一件就给自己一点奖励,不要只盯着那个遥远的终极目标。他每天的目标就是囤够当天的柴火、画完当天的地图、按够当天计划的积分,每完成一项就对自己说一句还行今天没白干。第五,保持好奇心——把荒野当成一个需要你去了解的朋友,而不是一个需要你去对抗的敌人。他在林子里到处探路,观察每一种没见过的动物和植物,把这片森林当成一个巨大的探索地图,而不是一个困住他的牢笼。第六,保持幽默感——在困境中找到能让自己笑出来的东西。他对着大列巴自言自语了半天,拿它当武器砸树,说它能吃能杀能当建材三样齐全——这就是幽默感,虽然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病态,但这恰恰是他心理防御机制还完好无损的标志。一个在绝境中还能自嘲的人,心理上不会那么容易崩溃。

然后贝爷说了第七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社交连接——尽量和任何你能接触到的人说话。哪怕是路过的猎人,哪怕是其他部落的陌生人,哪怕语言不通,也比一个人强。如果你实在找不到人,就对着一棵树说话,对着一只鸟说话,对着摄像机说话,或者像我一样对着水面看自己的倒影说话——总之就是不能让语言功能长时间闲置,因为人类的大脑需要对话来保持正常运转。语言是思维的脚手架,没有脚手架,思维就会坍塌。

朱铁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篝火对面正在狼吞虎咽的八个原始人,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来了。你们不知道你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是我的脚手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