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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远古纪历史

阿萝是在一阵浓烟的气味中醒过来的。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窝棚顶部的缝隙里漏进来,那几道光线微弱得像从灰烬里翻出来的余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混着什么东西烧过头了的酸臭,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让她鼻腔发紧的腥甜。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第一反应是篝火倒了——但篝火不会倒,老岩每天晚上都安排人值夜,轮班的猎手会蹲在火堆旁边添柴,火堆是营地的中心,从她有记忆以来篝火就从来没有灭过。她从兽皮褥子上翻身坐起来,手肘撑着地面,兽皮上的灰土被她蹭起来了一些,细小的颗粒飘浮在光线里。她推醒了身边还在熟睡的阿葛,手掌拍在阿葛的肩膀上用了不小的力气。阿葛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梦话,被阿萝一把捂住了嘴,掌心里能感觉到阿葛呼出的热气和她嘴唇的翕动。

“别出声,听。”

阿葛的睡意瞬间消失了,眼皮猛地撑开,瞳孔从涣散变得聚拢。她睁大眼睛看着阿萝,眼白里还挂着血丝,然后她也听到了——不是篝火倒了的噼啪声,是喊叫声。男人的喊叫声,从营地上方的坡地上传来,粗野而凶悍,声调起得又高又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扑过来的气势。声音里夹杂着石刀碰撞的脆响,那声音她从小听到大,在无数次狩猎训练和部落间的摔跤比赛里听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样密集、这样急促,像暴雨砸在石头上。投石索甩起来的呼啸声也掺在里面,嗖嗖嗖的,一颗接一颗的圆石从空中飞过来,砸在窝棚的兽皮壁上,发出闷闷的钝响。然后是惨叫声,一声短促的惨叫,像是谁被石矛刺中了腹部,声音只响了半截就断了,像一块木头被拦腰折断。

阿萝的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胸腔里那股搏动撞在肋骨内侧,每一下都又重又慌。她松开了捂着阿葛嘴的手,手指还有些抖,但她强迫自己的动作快起来。她用最快的速度把窝棚角落里的阿泽和阿栗拽起来,一只手抓住阿栗的手臂把她从蜷缩的睡姿拉成坐姿。阿栗还在迷糊中,眼皮半耷拉着,揉着眼睛要哭,喉咙里已经发出了那种将哭未哭的呜咽声。阿萝直接把她塞进阿葛怀里,手臂穿过去把阿栗兜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阿葛的耳朵说:“别让她出声。”她转身从窝棚门口抄起自己的石矛和石刀,石矛靠在门框边,她一把抓过握杆,手指攥紧,又抓起一个装水的皮囊挂在腰上,皮囊的系绳在她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阿泽已经自己穿好了坎肩,弓着背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没有哭,也没有乱跑。这孩子平时调皮得要命,掏鸟窝、追兔子、把蜥蜴塞进姐姐们的窝棚里,但一到关键时刻反而比谁都安静,像一只有警觉的小兽,暴风雨来之前先找好了角落蜷起来不出声。

“阿萝——怎么回事?外面是什么人?”阿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她的嘴唇发出来的,但阿萝听得出来她的恐惧。阿葛的胆子在姐妹四个里最大,从小跟营地里的男孩子打架都不带输的,她十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把老岩家那个十二岁的儿子按在泥地里揍。但现在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抱着阿栗的肩头时那几根指头控制不住地在轻轻抽搐,怀里的阿栗也跟着抖,母女几个的颤抖连在了一起。

“北边来的人,”阿萝蹲在窝棚门口,身体弓起来,像一只准备冲刺的猫。她掀起兽皮帘子的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只掀了半指宽的一条缝,用一只眼睛凑过去。“熊牙部落。他们的猎手脸上涂了白泥,我看到了。”她只看了这一眼就放下了帘子,那块被烟气熏得发黑的兽皮落回去,又把光线和视野挡死了。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她那一瞥看到的东西足够她拼出完整的画面——篝火堆被踢翻了,燃烧的木柴滚得到处都是,最粗的那根橡树柴还带着火,横在营地中央,引燃了两个窝棚。火光中她看到几个脸上涂着白色纹路的壮汉挥舞着石斧和骨棒,动作粗暴而嚣张,和部落里的猎手们缠斗在一起。她看到了老岩——首领正举着铜斧和一个熊牙部落的壮汉对劈,铜斧的刃口嵌进了对方的石矛杆里,卡在木头的纤维中一时拔不出来,老岩的虎口在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块石头。他干脆丢了斧子,赤手空拳扑上去和对方抱摔在一起,两只手箍住了对方的腰,两个人翻滚在灰烬和火星里。她看不到父亲和母亲——父亲在去年的狩猎里被一头野猪挑死了,母亲在她十一岁那年生病走了,没扛过那个冬天。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妹妹和弟弟了。

“后面,”阿萝放下帘子,转身对着阿葛和阿泽急促地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从高处滚落,“窝棚后面出去,顺着河边往芦苇荡里跑。芦苇荡里有个老獾洞,我以前带阿泽去过,你们先在那边躲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更不要回营地。阿葛,你带阿栗走前面,阿泽跟着你。我殿后。”

“姐——你呢?”阿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丝颤抖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十岁出头的孩子,喉结还不太明显,但他吞咽的动作很大。

“我马上就来。快走。”

阿萝用石刀在窝棚后面的兽皮上割开一道口子,刀刃在兽皮上划过去的时候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嘶啦声,裂缝从顶部到底部一道到底。她把阿栗从阿葛怀里接过来先塞出去,阿栗缩着肩膀钻过去,小小的身体挤过那道口子时兽皮的边缘在她的肩头刮了一下。然后她拉着阿葛的手让她也钻出去,阿葛的手冰凉,指节粗粝,平常用力干活的痕迹都刻在那双手上。阿葛出去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阿萝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别废话,跑。”阿泽最后一个出去,他弯着腰钻过那道兽皮的裂缝时动作利索得像一条钻进草丛的蛇。钻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阿萝手里——那是一颗剑齿虎的乳牙,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用一根细皮绳穿着,皮绳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是阿萝前年给他做的护身符。“姐你拿着,”阿泽说完就转身跑了,瘦小的背影弓着,追着二姐和小妹的方向消失在芦苇丛里,芦苇的叶片在他跑过之后摇晃着,然后慢慢归于静止。阿萝把那颗乳牙紧紧攥在手心里,皮绳绕在她指间,细绳嵌进指缝,指节攥得发白。

她重新端起石矛,弯着腰从窝棚正门摸了出去,身体贴着窝棚的侧壁,脚后跟落地,前脚掌先触地再全脚放下,每一步都尽量压住声音。营地里到处都是浓烟和火星,灰色的烟雾弥漫在窝棚和篝火之间,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被熏得发酸流泪,她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出去。哭喊声和怒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翻了的滚粥。脚下的泥土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那些血迹有大有小,有的是点状的飞溅,有的是片状的浸渗,她踩过一处湿滑的地方,鞋底打了一下滑,低头一看是一片还没凝固的血洼。她看到塔姆——部落里最好的猎手之一,那个手臂比她大腿还粗的壮年男人——被两个熊牙部落的人同时用石矛刺中,两根矛杆一前一后贯穿了他的腹部,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倒在地上抽搐着,嘴里还在骂着什么,含混的音节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泡吞掉了大半。她看到几个女人被一群脸上涂白泥的壮汉绑成一串,像拴猎物一样用藤蔓拴着手腕,藤蔓勒进肉里,有的人手腕已经勒出了血痕。其中一个女人是阿泽的玩伴小鹿的母亲,她的额头被什么钝器打伤了,伤口翻着皮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婴儿身上,婴儿的白皮坎肩被染红了一大片。婴儿在哭,哭声尖锐刺耳,在厮杀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中像一根扎进耳朵里的刺。

阿萝把背贴在窝棚的侧壁上,手心全是汗,黏腻的汗液沾在石矛的握杆上,让她不得不更用力地攥紧。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往芦苇荡跑,和弟弟妹妹们汇合,他们需要一个大人带着,阿葛再厉害也才十五岁。但她的脚没有动,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原地,肌肉发紧但就是不肯往后挪。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正中间那个方向——那里还有几个活着的猎手在战斗,老岩也在,他肩头的兽皮坎肩已经被扯烂了半边,露出肩膀上一块淤青。如果她现在走了,这些人就真的没有后援了。可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她的石矛连熊牙部落猎手的盾牌都刺不穿,那种用硬木和干筋糊了三层兽皮做成的圆盾,她手里的石尖扎上去顶多磕一个白印。

“阿萝!”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阿萝猛地转身,石刀差点劈过去,刀尖已经抬到了半空中——然后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白玛,部落里负责采集的妇女,四十多岁,矮胖结实,手臂比阿萝的大腿还粗,脸上的横肉被烟熏得黑一道灰一道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她身后还躲着四个人——两个和阿泽差不多大的男孩,其中一个嘴角破了一块皮,血干了糊在下巴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瘦高少年,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投矛杆;还有一个怀里抱着一捆投矛的年轻女人,脸上全是泪水,泪水把脸上的烟灰冲出了两道白痕。白玛的手像一把铁钳子,攥得阿萝手腕生疼,指印肯定已经留下了。

“营地不能待了,他们人比我们多一倍。”白玛喘着粗气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烟熏坏了嗓子,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喘息的尾音。

阿萝刚要回答,营地北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更激烈的喊杀声,声浪冲过来的时候她感觉耳膜被震了一下。她探头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老岩倒在地上了。他的铜斧掉在离手三步远的地方,斧刃上还嵌着一截断裂的矛杆,一个熊牙部落的壮汉正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膝盖顶着他的胸口,老岩的双腿在地上蹬着,蹬得泥土翻卷。老岩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大张着,下颌打开了,但喉咙里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一种嘶嘶的气流声,像风挤过石缝。然后她看到另一道人影从火光中冲出来——是首领的儿子,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猎手,颧骨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刀口,他扑上去一口咬在那个壮汉的耳朵上,牙关紧闭几乎是一瞬间就见血了,硬生生把那人从老岩身上撕扯了下来。壮汉惨叫着捂住血流如注的耳朵,指缝间全是血,首领的儿子从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捡起老岩丢落的铜斧,一斧子劈进了壮汉的肩膀,斧刃卡在锁骨的位置拔不出来,他索性松了手,转身朝老岩扑过去,架起自己父亲的胳膊要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然后他回头朝营地外围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大得连厮杀的嘈杂声都盖住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扭结的树根。

“跑!能跑的都快跑!往南边跑!别回头!”

阿萝的视线被浓烟模糊了,眼眶里的泪水混合着烟灰,灼得她不得不使劲眨眼。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她转身对白玛说:“走,带他们去芦苇荡。”白玛用力点点头,那张被烟熏黑的脸上有一种横了心豁出去的狠劲,她把那两个男孩和瘦高少年往前推了一把,手掌推在他们的后背上,力气大得那几个人踉跄了一下。阿萝带着他们沿着窝棚后面的小路往河边跑,脚下的泥土从营地的硬实变成了河滩的松软,靴子踩在湿润的淤泥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次看到营地的篝火,火焰烧得比任何时候都高,橘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舔着黎明天空灰蓝色的边缘,像一条竖起来的火蛇。

她们在芦苇荡里找到了阿葛他们藏身的老獾洞。洞口被茂密的芦苇杆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阿萝之前带阿泽来过一次,她们很可能会直接走过去而发现不了那个凹陷入口。阿葛蹲在洞口,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树枝顶端的削口很锋利,被她反复磨过。看到阿萝的一瞬间她的眼圈就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下唇咬得更紧,点了点头。阿栗缩在她身后,小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眼泪,泥浆干在脸上像一道一道的灰色纹路,看到阿萝就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不撒手,两只小手死死箍在阿萝的小腿上,脸埋在她膝盖的位置,肩膀一抽一抽的。阿泽从洞里钻出来,脸上被芦苇叶子划了好几道口子,细长的红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他手里空空的,看到阿萝手里只有石矛没有石刀,低头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递给阿萝。石片的刃口很薄,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阿萝接过那块碎石片,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锋利的边缘,感受着石片嵌入掌心的凉意。然后她蹲下来,把所有人都聚到身边,两条手臂张开成一个环,把几个人拢在一起。白玛带过来的两个男孩中,年纪小的那个叫乌格,是塔姆的儿子。塔姆刚才在她眼前被石矛刺穿了,两根矛杆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没有闭上。乌格的眼睛是干涸的,不哭不闹,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指头交叉握着,指节上沾着泥和不知道是谁的血。阿萝不敢告诉他他的父亲已经死了——现在不是时候,她甚至不敢看他那双干涸的眼睛,怕自己一开口就先溃了堤。

“现在一共有多少人?都报一下,”阿萝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獾洞里回荡,被泥洞的弧面聚拢又散开,显得比实际更沉。她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面孔,灰暗的晨光里每一张脸上都沾着烟灰、泪痕和不同程度的疲惫。

白玛朝身后的人努了努下巴,每点一个人就加一个数。“我这边带了四个——乌格、木格、贡布、央金。”乌格就是那个不哭不闹的孩子,木格是另一个嘴角破皮的男孩,贡布是那个十二三岁的瘦高少年,央金是抱着投矛、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

阿葛接话很快,她在獾洞窄口的另一侧蹲着,大腿上搁着那根削尖的树枝,一只手还护着缩在她身侧的阿栗。“阿泽、阿栗、我,三个。”

阿萝把自己算进去,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在脑子里加了一遍。白玛,四个。阿葛,阿泽,阿栗,三个。她自己,一个。八。她数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地上那堆被踩乱的枯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说:“就我们这几个了?八个?”那声音里的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河水在翻滚但她把盖子压住了。

獾洞里安静了下来。外面芦苇荡的风声呼啦啦地响着,密密的芦苇杆被风吹弯又直起来,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盖住了远处营地传来的最后几声喊叫。阿萝把阿泽塞给她的那颗剑齿虎乳牙挂回弟弟的脖子上,皮绳重新系拢,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指腹按着那个结头推了推才松开。然后她站起来,探头看了看獾洞外面的芦苇荡,视线穿过芦苇杆的缝隙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天色已经亮了,但天空被营地方向的浓烟遮得灰蒙蒙的,太阳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淡橘色光晕。

“大家都听我说。现在老岩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能已经跑出去了,也可能没有。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万一熊牙部落的人搜到芦苇荡来就全完了。趁天还没全亮,我们往南走。阿葛、白玛、央金,你们一人盯一个孩子。跟紧,别走散,别出声。”她的声音不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石锤敲进木头里的钉子,又稳又硬,扎进耳朵里就拔不出来。

贡布——那个十二三岁的瘦高少年——突然开口了。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缩在洞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投矛杆,指节发白,断口的木刺扎进了他的虎口肉里,渗出了一点血,但他好像没感觉到。“姐,他们会追过来吗?”他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声调平平的,但阿萝听得出来他在发抖,胸腔在轻轻震,像风吹过一面绷得太紧的皮鼓。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们不能赌他们不会。所以我们必须走。”阿萝把手按在贡布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指头抓进他肩头的肌肉里。“你多大了?”

“十二个冬天。”

“十二个冬天不小了。等下路上帮白玛盯着后面的动静。你能做到吗?”

贡布看着她,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住了。阿萝把石矛握在手里,石尖朝前,第一个钻出了獾洞。芦苇荡里的晨风冷飕飕地灌进她的鹿皮短衣里,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贴着她的小腹,她打了个寒颤,牙关磕了一下又咬紧,但没有停下脚步,靴子踩进湿润的泥土里,每一步都压出一圈水痕。身后跟着四个半大孩子、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中年妇女。八个人,一把石矛,一把石刀,一根削尖的树枝,一根断掉的投矛杆。这就是她们剩下的全部武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南边有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黑衣服的高个子巨人住在南边的林子里,他把溶洞藏在裂缝和藤蔓后面,他有她从未见过的铁器,他来过营地警告她们冷季要来了。现在冷季还没到,但比冷季更冷的东西已经来了,从北边顺着山坡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