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风暴的倒计时挂在系统面板右上角,像一道催命符。那串白色的数字在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屏上跳动着,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小,每一次刷新都像在往他的后脑勺上顶一把钝刀。朱铁锋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数字,眼睛睁开之后还带着眼屎,意识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拔出来,指尖已经划开了系统面板,目光落在右上角那串数字上。然后他翻身坐起来,把睡袋的拉链拉开,开始干活。砍树、劈柴、囤食物、加固庇护所,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从晨光初亮到夜幕四合,中间除了喝水、蹲在地上啃几口干粮和肉干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今天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是往东边探索一片之前没去过的密林,那片林子他从溶洞口远远地观察过几次,树冠的颜色比周围的林区更深更密,叶片的大小和形态也有些不同,他推测里面可能有不同的树种、不同的果实资源。任何能囤积的高热量食物都行,野果、坚果、根茎,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他都愿意花时间去翻找。
装备照旧。AK背在肩上,枪背带在胸口勒着,枪托贴着他的后背右侧,枪口朝下,保险关着。M1911插在右腿外侧的枪套里,魔术贴绑带扎在腿上,他能感觉到枪柄隔着布料抵着大腿外侧的那一小块区域。两把刀挂在腰间,博伊猎刀在左,T头战术直刀在右,刀鞘用皮绳连在一起,走动的时候不会发出多余的碰撞声。走出溶洞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弹匣,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看了一眼,满的,黄铜色的子弹底火在日光下闪着细微的光点。他把弹匣拍回去,拉了一下枪机确认子弹上膛,然后关上保险。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跟呼吸一样自然,他甚至在检查的时候都没有刻意去想这件事,手指已经自动完成了全套流程,像肌肉记忆里一个不可撤销的程序。
往东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地势开始有了起伏。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的时候靴子陷进去将近半个脚掌,枯叶和腐殖土混合在一起,发出那种松软而沉闷的沙沙声。树木的种类也在变化——之前那一段路是针阔混交林,松树和橡树交错生长,林下光线明亮,透得进成片的天光。现在渐渐变成了以阔叶树为主的密林,树冠层越来越厚,叶片越来越大,遮在头顶上像一层深绿色的穹顶。橡树和山毛榉的比例明显增加,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硬币大小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枚金色的铜钱在落叶之间滚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成熟果实的甜香味,不浓,但很持久,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那气味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孔里,勾着人往那个方向走。
朱铁锋循着那股甜香味走。他拨开挡在面前的几丛矮灌木,枝条刮过他的小臂和肩膀,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香味越来越浓,从若有若无变成了一头扎进蜜罐子里的浓郁,整个鼻腔都被那股甜润的香气填满了。穿过一片矮灌木之后,他找到了香味的来源。
一棵果树。
那棵树不算特别高,大概四五米的样子,比周围的橡树矮了一截,但树冠铺得很开,枝繁叶茂,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的枝条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皮是灰褐色的,有纵向的裂纹,裂纹的深度和间距都很均匀,像是有人用刀刃一道一道刻上去的。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树上的果子——拳头大小,青黄色的果皮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那些红晕不均匀地分布在果子的向阳面,看起来像是被谁用手指蘸了淡红色的颜料轻轻抹上去的。果子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上,把枝条都压弯了,最粗的那几根横枝上每根都挂着二三十颗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离地面最近的几乎伸手就能够到。有些果子熟透了掉在地上,摔裂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果肉在空气中暴露了一段时间,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发暗,但那股甜香味就是从那些裂开的果肉里散发出来的,浓烈得几乎化不开。朱铁锋蹲下去捡了一个完整的果子,果子落在掌心的时候微微带着一点地面的温度,表皮上沾着一层细碎的泥土颗粒。他把果实在衣服上蹭了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野外植物辨识技能包在他脑子里给出了判断:类似蔷薇科的梨果,可食用,果肉含糖量高,适合切片晒干储存。他咬了一口,牙齿刺破果皮的时候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果肉脆生生的,汁水丰沛,在他嘴里炸开一股浓烈的甜味,甜味过后带着一点点微酸的回味,正好中和了单薄的甜腻,吃起来有点像野梨和山楂的混合体,但比野梨更脆,比山楂更甜。
“好东西。”朱铁锋三口两口把果子啃干净,连靠近果核的那一小圈稍带涩味的果肉都没放过,啃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果核。他把果核往林子里一扔,又伸手从头顶的树枝上摘了几个塞进系统空间,果子落进系统空间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只在他视野边缘的物资清单上增加了几行数字。这棵树上的果子少说能摘上百斤,晒干了就是几十斤果干,够他在寒川风暴期间吃很久。他盘算着回去的时候摘满满一袋子,明天再来摘一趟,争取在果子烂掉之前多囤一些。他伸手去摘另一个果子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树干上的一道痕迹,手臂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树干上有一道抓痕。
不是剑齿虎的,不是熊的,也不是巨猿的。剑齿虎的爪痕他见过,宽而钝,间距很大,像短匕首插进去再拔出来的样子。熊的爪痕更宽,末端带着弧形的拖拽纹路。但这道抓痕很细,但很深,四道平行的沟槽嵌在树皮里,像是被什么异常锋利的爪子狠狠抠了一下,沟槽底部能看到新鲜露出的木质部,颜色还是浅的,没有被空气氧化变深,说明这道抓痕是最近才留下的,不会超过一两天。抓痕旁边的树皮被蹭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木质部,那些被蹭掉的树皮边缘带着细碎的撕裂痕迹,不像是被刀割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挠时带下来的。朱铁锋顺着抓痕往上看,目光沿着树干一路往上爬到树冠层,他的视线从粗壮的树干扫到分叉的位置,再扫到那根横生的粗壮树枝上——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在一根横生的粗壮树枝上,趴着一条巨大的蜥蜴。
那条蜥蜴体长超过一米三,不算尾巴的话身体大概有六七十厘米长,躯干粗壮结实,圆滚滚的肚子微微贴着树枝的表面,四条腿又短又壮,趾端带着弯钩状的黑色利爪,利爪的弯度看起来比刀锋还要尖锐,死死地扣在树皮的裂缝里。它的皮肤是暗绿色的,上面布满了粗糙的颗粒状鳞片,那些鳞片大小不一,大的有成人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只有米粒大小,层叠交错地覆盖在全身各处。背上有一排浅浅的棘刺,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棘刺的高度大约一截指节,尖端微微向后弯曲,颜色比皮肤更深,接近墨绿色。它的头是三角形的,下颌宽大,嘴巴合着,但嘴角能看到几颗露出来的尖牙,牙齿细而尖,颜色微微泛黄,尖端带着一点深褐色的污渍。两只黄色的眼睛竖着瞳孔,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深色纹路,像碎裂纹的琥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朱铁锋。在它面前,几只熟透的果子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果肉碎渣沾在它的嘴角和爪子上,还有半颗果子卡在它胸前的鳞片缝隙里,黄色的果汁顺着鳞片的边缘慢慢往下淌。它是来吃果子的。刚才朱铁锋听到的沙沙声,就是它在树冠里啃果子的声音,那些被啃到一半的果肉渣和果汁滴落在树叶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朱铁锋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右脚后撤了半步,重心压在后脚上,身体微微后倾。他在沼泽边见过鳄鱼,在密林里见过巨蜥,对爬行动物的危险程度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但这条蜥蜴没有像鳄鱼那样潜伏在水里突然袭击,也没有像巨蜥那样庞大到让人本能恐惧。它的体型大概相当于一条中等体型的狗,趴在那根横枝上,嘴里塞满了果肉,下巴上还沾着一小块黄色的碎屑,看起来甚至有点——憨。但朱铁锋没有因为它看着憨就放松警惕。他见过现代科莫多龙的纪录片,知道巨蜥的咬合力有多强,咬住猎物之后的撕扯力有多猛,唾液里有多少致命细菌。就算这条蜥蜴不是巨蜥科的,一米三的体型已经足够对他造成威胁,那排细密的尖牙如果咬在他手腕上,撕开皮肉和肌腱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把手慢慢移向腰间的手枪,拔了出来,动作缓慢而平滑,手腕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枪口朝着地面。蜥蜴歪了歪头,三角形的脑袋朝着左侧偏了大约三十度角,黄色的竖瞳缩了一下,瞳孔从一条细线缩成了一个更细的点。这个动作让朱铁锋想起了一个不太妙的细节——在动物行为学里,捕食者在发起攻击之前,通常会先歪头评估猎物的距离和角度,竖瞳收缩意味着视觉聚焦,它在认真看他,在算距离。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去还不到半秒钟,那条蜥蜴就动了。
它松开树枝,整个身体从两三米高的树冠上砸下来,不是摔下来的,是跳下来的。四条腿在空中张开,爪子朝前,像一张拉开的弓弦突然松开。尾巴甩在身后保持平衡,粗壮的尾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一瞬间四条腿同时着地,膝盖和肘关节弯折又弹直,吸收冲击的同时把身体弹向了前方,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一块大石头砸在了夯实的泥地上。它落在离朱铁锋不到三米的地方,四肢抓地,嘴里还叼着半颗没咽下去的果子。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朱铁锋,竖瞳锁在他的脸上。嘴巴张开了一些,半颗果子从它的嘴角滚落在地,带着黏稠的果汁和唾液,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上下颚之间的角度越张越大,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气流声,像蒸汽从阀门缝隙里挤出来的动静。
朱铁锋开枪了。不是用手枪,是AK。步枪从肩膀上卸下来的一瞬间保险就打开了,他的右手握住握把,食指滑进扳机护圈,枪托抵进肩窝的凹陷处,整个动作流畅得像受过上千次训练——也确实受过上千次训练。准星锁住了蜥蜴的头部,那条暗绿色的三角脑袋在准星后面显得很清晰,黄色的眼睛被准星挡住了半边。他扣下了扳机。
“砰!”
7.62毫米的步枪弹在不到三米的距离上击中了蜥蜴的头部,子弹从它的左眼上方贯入,眼眶周围的鳞片瞬间崩碎,暗红色的血肉和碎骨片从创口的边缘溅射出来。弹头穿透了颅骨,从后脑勺穿出,在颈后靠近脊柱的位置带出了一个更大的出口洞,一蓬暗红色的血雾和白色的碎骨片喷在树干上,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蜥蜴的身体猛地往上一弹,四条腿同时蜷缩又张开,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躯干砸在落叶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扑响,尾巴在地上甩了两下,抽得几片枯叶飞起来,然后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枪声在密林里炸开,耳膜里嗡嗡的余音像一只大蚊子贴在耳朵边上不肯走。头顶的树冠层里惊起了一大片飞鸟,翅膀扑棱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树冠层上传出去很远,然后慢慢消散在密林深处。
朱铁锋端着枪等了几秒钟,枪口仍然指着蜥蜴的头部,准星稳稳地锁在同一个位置。他观察了蜥蜴的身体反应——不再有规律的呼吸起伏,四肢没有自主的抽动,尾巴完全瘫软在地面上,肌肉的张力已经彻底消失了。确认那条蜥蜴不再动弹了,他才慢慢靠近,枪口朝下,步伐谨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地面上溅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混着白色的脑浆碎片,沾在落叶的表面,有些已经渗进了土里,染出一片深褐色的湿痕。子弹的贯穿伤很干净,入口在左眼上方,出口在后脑勺靠近颈根的位置,两边的创口都呈不规则的撕裂状,边缘的鳞片和皮肤被炸得翻卷开来。蜥蜴死得几乎没有痛苦,整个击杀过程从开保险到子弹击发不到两秒钟,它的神经系统甚至来不及传递完整的痛觉信号。他蹲下来,抓住蜥蜴的尾巴把它翻了个面,尾巴的根部还有余温,触感温热而柔软。腹部是浅黄色的,鳞片比背部更细更软,排列得也更紧密,像是某种柔韧的皮革。他用手指戳了戳蜥蜴的肚皮——肉很结实,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肌肉的弹性和皮下那层薄薄的脂肪,不像鹿肉那么硬,也不像鱼肉那么松散。
“能吃。”他做出了判断。野外猎物处理技能包在他脑子里给出了完整的处理流程:剥皮、去内脏、去掉头部和四肢末端,剩下的躯干和尾部都是可以吃的部分。蜥蜴肉蛋白质含量高,脂肪含量低,营养价值不输给鸡胸肉。爬行动物的肉只要彻底煮熟就不会有寄生虫的问题,而且这只蜥蜴是吃果子的,比吃腐肉的同类干净得多,胃里没有腐败物,唾液里也不会有那么多杂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膝盖,把AK斜靠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从腰间拔出博伊猎刀,蹲下来开始处理。
先沿着颈部环切一圈,刀刃贴着蜥蜴的颈椎骨绕了整整一周,把皮肤和肌肉完全分离开,切口处露出浅粉色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筋膜。然后从腹部中线划开一道口子,刀刃顺着皮肤和肌肉之间的筋膜游走,刀尖的锋利度让切割变得异常顺畅,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一路从颈部开到泄殖腔的位置。皮和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结缔组织,他用刀背把那层组织推开,一点一点地把整张皮剥下来,暗绿色的鳞片在剥落的过程中一片一片地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白色和粉红色相间的肌肉表面。蜥蜴的皮很韧,比兔子皮难剥得多,每一寸都需要用刀尖细心地将皮肉之间的粘连划断,但野外处理技能让他的手法非常利索,刀尖在皮肉之间游走得又快又准。不到一刻钟,一整张暗绿色的蜥蜴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摊在地上像一张微型的鳄鱼皮地毯,鳞片的排列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几何美感。
去掉头部和四肢末端之后,剩下的躯干和尾部大概有八九十厘米长,肉是浅粉色的,纹理像鸡胸肉,但比鸡胸肉更紧实,纤维束排列得更密集。他把内脏掏出来——心脏,棕红色的一小块肌肉,还在微微地颤动,因为肌肉细胞里的化学能还没有完全耗尽。肝脏,暗红色,表面光滑,边缘整齐,质地柔软。肺,两片浅粉色的海绵状组织,收缩状态。肠胃,一长条卷曲的灰粉色管道,里面还能摸到几颗未消化的果肉残渣。他分拣了一遍,肝脏可以吃,富含维生素A和铁,但有些人吃爬行动物的肝脏会中毒,取决于爬行动物本身有没有吃过有毒的东西。这只蜥蜴是吃果子的,肝脏应该相对干净,他把它留了下来。心脏也留着,肌肉组织,煮熟了就是一块纯瘦肉,口感应该比普通红肉更细。肠胃不要,直接扔进林子里,他捡起来远远地甩进了灌木丛里,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扑响。处理完的蜥蜴肉在附近的溪水里冲洗干净,溪水冰凉,冲刷在浅粉色的肉面上,带走表面残留的血水和碎屑。肉块在清水里泛着湿润的光泽,看起来和超市里的鸡胸肉有几分相似,只是形状更扁平、更细长。
他在林间找了一块开阔地,地面上的枯草被太阳晒得发黄,踩上去干爽而略有弹性。他捡了些枯枝和干树叶,搭了一个简单的锥形火堆,枯枝在最下层架出通风的空隙,干树叶和细碎的枯苔塞在中间当引火物,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从枯苔的尖端开始蔓延,噼里啪啦地烧着,很快就吞没了中间的细枝,热度升高之后底下的粗柴也被引燃了,火焰稳定地升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不那么显眼,但热量在空气里明显扩散开来。他把洗干净的蜥蜴肉切成几大块,用削尖的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肉块穿在树枝上的时候微微晃动,脂肪和肉汁从切面渗出来,滴落在火炭上,滋啦滋啦地响,激起一小缕白烟。没有调料,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品。但他不介意,肉本身就是最大的奢侈,他已经好些天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顿像样的肉了,之前吃的那些腌野猪肉和熏兔子干嚼起来又硬又柴,像在啃皮靴。这股烤肉的香气让他喉咙里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唾液开始从舌根底下涌出来。
火舌舔着蜥蜴肉,表面迅速变白,从浅粉色变成乳白色,肉汁从切面的纹理间不断地渗出来,滴在火炭上的时候发出持续的滋滋声。一股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和果树的甜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复合气味——甜香的果味打底,上面飘着一层焦香的肉味,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像一道被森林亲自调味的菜。蜥蜴肉在火上慢慢变色,从粉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浅金色,表面烤出了焦黄的纹路,那些纹路沿着肉的纹理展开,像一张细密的地图。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滴一次,火苗就腾地蹿高一点,橘黄色的火光映在树干和树叶上,把周围的密林照出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他用手按了按肉块,指腹压下去之后能感觉到肉的弹性回弹,不像生肉那么软也不像烤老了那么硬,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微微焦脆的壳,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层还是湿润多汁的。差不多熟了。
朱铁锋把肉从火上取下来,树枝两端还有些烫手,他在手里颠了两下让它们凉得快一些。吹了吹表面的热气,然后咬了一大口。肉质比鸡肉更紧实,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能感受到肉纤维被切断时那种略微带阻力的触感,嚼起来比鱼肉更有嚼劲,纤维感很强但不算柴,每一口都在弹牙和柔嫩之间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平衡点。味道很清淡,没有野味那种腥膻气,也没有爬行动物肉通常可能带有的土腥味,反而带着一点点果香的回甘——大概是这只蜥蜴长期吃果子,肉质里也浸染了果子的甜香。他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但就是这块白烤的蜥蜴肉,他吃得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肉汁在嘴里嚼开的时候从肉纤维里迸出来,香气在口腔里弥漫,顺着鼻腔往上顶。脂肪虽然不多但足够让肉不柴,吞咽下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胃在满足地叫唤。这是纯纯粹粹的动物蛋白,是身体最需要的东西,每一口都在往他身体里塞能量和建造材料。
“好吃,”他对着手里那根穿肉的树枝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跟谁汇报工作,“真的好吃。比鸡肉有嚼头,比鱼肉香,没有什么怪味。这只蜥蜴是吃果子长大的,肉都带着果香,纯天然的果木烤蜥蜴。”
他吃了一块又一块。蜥蜴的躯干肉吃完了,接着吃尾巴。尾巴的肉更紧,因为尾巴是爬行动物主要的运动器官之一,储存的肌糖原更多,肌肉密度高,嚼起来有点类似牛腱子肉的口感,但比牛腱子更细致,没有那么多结缔组织塞牙。他把尾巴上的肉一条一条撕下来,用手捏着吃,撕下来的肉条在手指尖还微微发烫,冒着细缕的热气。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说科莫多龙的肉有毒不能吃,因为它们的唾液里全是致命细菌,它们的咬伤会让猎物在几天之内死于败血症,就算煮熟了也让人心理上过不去。但他手里这只不是科莫多龙,是一只吃果子的树栖蜥蜴,它嘴里连腐肉的味道都没有,只有果子的甜香,那排细密的尖牙唯一的用途就是啃开果子的硬皮,撕碎多汁的果肉。这只蜥蜴从出生到被他打死,可能从来没咬过任何活物。它唯一的罪过就是跟他看上了同一棵果树。
吃到还剩最后一块肉的时候,朱铁锋放慢了速度。不是吃不下了,是舍不得吃完,舌头开始尝不出新的味道了,但胃还在叫,脑子还在贪。他把最后那块肉撕成小条,一条一条慢慢地嚼,让肉在嘴里待久一点,在牙齿之间碾磨得尽可能碎,把最后那一点点果香味都榨出来。吃完之后他把手指上的肉汁也舔干净了,一根一根地舔过去,指缝里的油脂都不放过。在这种地方不能浪费任何一点热量,每一卡路里都是活命的资本,他嚼完最后一块果肉的时候连嘴角沾的一点肉渣都抹进了嘴里。然后他把蜥蜴的骨头和剩下的果核一起扔进火堆里,骨头砸进火焰中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裂的脆响,油脂在火里烧起来,冒出一小簇蓝白色的火苗,他看着火焰把它们吞没,直到骨头被烧得发白开裂。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沾着一道烟灰和肉汁的痕迹,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在他的颧骨上蹭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擦痕,但他没管它。他靠着一棵树坐了一会儿,肚子饱了,身体暖了,眼皮开始发沉。但他不能睡,摘果子的任务还没完成,那棵树上还有将近两百颗果子等着他去摘。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树干站了起来,把熄灭的火堆用土埋好,转身朝那棵果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