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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远古纪历史

朱铁锋在裂缝边上坐了很长时间。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干涸河床上的白色鹅卵石晒得发亮。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又灌了两口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

他还没走。那个洞穴里的壁画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怎么都甩不掉。那些用赭石和木炭画在石壁上的小人、巨兽、发光的物体、跪拜的人群,还有洞底那五具整整齐齐靠坐在岩壁下的骨架——它们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是真的。那些人活过,狩猎过,跪拜过,然后死了,死在那个他们自己凿出来的洞穴里,变成了一堆灰褐色的骨头。

朱铁锋把AK靠在松树上,重新把登山绳绑好,拽了两下确认结实了,然后抓着绳子又降了下去。这次他没有进洞,而是站在洞口边缘,往裂缝底下的暗河看了一眼。水声轰隆隆地从深处传上来,食人鱼群还在下面游弋,偶尔能看到银灰色的影子在水面下一闪而过。

他弯腰钻进洞口,侧着身子挤过那段窄缝,重新站在了洞穴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石壁,壁画还在那里,和他几个小时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巨兽的尖牙,发光的物体,倒在地上的人,跪着的人,头上有圆圈的首领被咬在巨兽嘴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洞穴最里面的那五具骨架前面。

手电光从骨架的头颅扫到脚趾,从成年人的粗壮股骨扫到小孩的细小指骨。五个人,整整齐齐地靠着岩壁,像是在等什么。他们身边放着石刀、兽牙项链和破了底的陶罐。陶罐里的黑色硬块在光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朱铁锋蹲下来,手电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骨架的侧面。他看着那些空洞洞的眼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洞穴。

他没有直接爬上去。他走到裂缝底部的河床边缘——不是裂缝里面,是河床尽头靠近裂缝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被溪水常年冲刷的泥滩。泥土是灰褐色的,细腻粘稠,被水泡得半软不硬,踩上去会陷进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大块湿泥。泥巴很沉,从指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河床特有的泥腥味和腐殖质的味道。

他又从旁边的溪流里捧了几把清水浇在泥巴上,用手指搅了搅,把泥和匀。太干了会裂,太稀了挂不上墙,他反复加了几次水,直到泥巴变成了稠稠的泥浆,从手心里倒下去的时候能拉出一条长长的泥线。

朱铁锋捧着那团和好的泥浆,重新钻进洞穴。泥浆在他手里微微发凉,几滴泥水从指缝里漏下来,滴在洞口的碎石上。

他走到洞穴正中间,站在那面最大的壁画前面。手电被他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光柱照着石壁上那头长满尖牙的巨兽。他用左手托着泥浆,右手伸进去蘸了满满一指头湿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右手掌整个按在了壁画旁边的空白石壁上。

泥巴是凉的,石壁也是凉的。他的手掌按上去的时候,泥浆从掌缘挤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淌了一小截。他用力按了几秒钟,确定每一个指腹、每一道掌纹都印在了石头上,然后慢慢把手拿开。

石壁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泥手印。

五指分开,掌心饱满,手掌很大——一米九的个子,手小不到哪里去。泥手印的边缘微微隆起,掌纹的纹路在湿泥里隐约可辨,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泥巴还没有干,在手电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褐色光泽,和旁边赭石画的红色小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铁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灰褐色的泥浆,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泥,掌心干掉的泥巴已经结成了一层薄壳,绷在皮肤上有点紧。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把手指上残留的泥抹在手印下面的石壁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锋”。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丑,但管他的,能认出来就行。他的签名和手印,留在一面画满了原始人壁画的石壁上,旁边是赭石画的剑齿虎和猛犸象,下面是用木炭画的跪拜的人群。朱铁锋退后一步,看了看这个画面——一面石壁上,右边是远古人类的壁画,左边是他的泥手印,中间隔了大概一米宽的距离,也隔了也许几十万年的时间。

他不知道那些画壁画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们没给自己留名字——壁画上没有签名,没有文字,只有图像和故事。他不知道那个头上有圆圈的首领叫什么,不知道那个磨赭石的画师叫什么,也不知道那五个靠在岩壁上死去的人叫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存在过。他们在这里活过,在这里画过画,在这里死过,在这里变成了五具整齐的骨架。

朱铁锋看着自己的手印,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在这荒郊野外的溶洞里按手印,不会有任何人看到,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又觉得,那五个人应该会希望有人看到他们的画。他们画了那么多,画了狩猎,画了跪拜,画了死亡,不是为了画给自己看的。他们是画给后来的人看的。他们在说——我们来过,我们遇到了这个,我们死了,你们要小心。

“我看到了,”朱铁锋对着那五具骨架的方向说,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了一下,“我看到了你们画的。我看到了。”

泥手印在石壁上慢慢地干涸,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浅灰色,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朱铁锋弯腰捡起手电,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壁画,然后转身钻出了洞口。登山绳还垂在裂缝边上,他抓着绳子爬上去,把绳子收进系统空间。站在裂缝边缘,他又低头往那个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从上面看下去,洞口完全隐蔽在裂缝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不知道下面有东西,路过一百次也不会发现。

他把AK重新背好,枪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北边走。今天的探索才刚刚开始,壁画上的巨兽、高台和发光物体都还没有找到,剑齿虎的新脚印也还没有追踪。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把这片区域的地形全部摸清楚。

森林越往北越密。之前还能看到天空的地方,现在抬头全被树冠遮住了,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地上的蕨类植物长到齐腰高,每走一步都得用刀开路。朱铁锋把博伊猎刀握在右手,左手推开挡路的藤蔓,走得慢而稳。膝盖昨天磕伤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走久了还是有点酸,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歇半分钟,喝口水再继续。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发现前面的植被突然变得稀疏了。不是自然稀疏的——树木还在,但地面的灌木和蕨类被大面积地压倒,东倒西歪地贴在地上。压倒的范围很宽,大概有三四米宽,像一条被压路机碾过的路,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朱铁锋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一片被压倒的蕨叶。叶片还是绿的,边缘没有干枯,压倒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他顺着这条“路”往前看,发现压倒的痕迹不是随机的,是连续的,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体型大到能把沿途的植被全部碾平。

他把AK从背上取下来,打开保险,枪托抵在肩窝里,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然后他放慢脚步,沿着这条被碾出来的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他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上看到了更多痕迹。灌木的枝条上有刮擦留下的伤疤,树皮被蹭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木质部。几根比较细的树干直接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是硬生生撞断的。

朱铁锋皱起眉头。能把树撞断的东西,不是剑齿虎——剑齿虎虽然大,但不至于在森林里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也不是野牛,野牛的体型做不到这么长的碾压带。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了,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安静的苔藓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一段倒下的枯树。横在一片被压扁的灌木丛上,灰褐色的,圆滚滚的,大概有水桶那么粗。但他走近了几步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枯树。

那是一张蛇皮。

一张巨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蛇皮,横亘在碾压带的尽头,半卷半摊地铺在一片碎石地上。蛇皮的颜色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了暗淡的菱形鳞片纹路,每一片鳞片都有他的手掌那么大。鳞片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虹彩光泽。蛇皮从头到尾少说有七米长——他走了好几步才从蛇皮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最粗的地方直径超过半米,一个成年人都合抱不住。

七米。七米是什么概念?两层楼那么长。一辆小轿车从头到尾也就四米多,这张蛇皮比一辆车还长将近一倍。蟒蛇?森蚺?但森蚺是南美洲的,更新世晚期的东亚森林里不应该有森蚺。而且森蚺最多也就五六米,七米的蛇,即便在史前时代也绝对是顶级的巨型掠食者。

朱铁锋蹲在蛇皮旁边,伸手摸了摸。蛇皮的触感干燥而粗糙,指尖划过鳞片纹路的时候有一种类似砂纸的摩擦感。在蛇皮的中段位置,他发现了抓痕——四道平行的深沟,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子留下的。抓痕很深,但蛇皮本身并没有被完全撕开,说明这层皮在蜕下来之前就已经受损了,或者是蜕皮之后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

剑齿虎。会不会是剑齿虎和这条蛇打了一架?朱铁锋看着那几道抓痕,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头三百多公斤的剑齿虎和一条七米长的巨蛇在森林里缠斗,场面大概跟怪兽电影差不多。

他把手从蛇皮上收回来,站起来环顾四周。蛇皮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痕迹——碎石被掀翻了,树干上有大面积的摩擦痕,地上有几道拖曳的沟槽,像是有什么非常重的东西从这里被拖过去了。他顺着拖曳的痕迹走了几步,发现痕迹最终消失在一片灌木丛里,灌木丛后面是一道陡坡,下面是一条深沟,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他决定不追了。蛇这种东西,他可以在安全距离外用枪打,但绝对不想在近距离碰到。尤其是一条七米长的蛇——管你什么突击步枪,被缠上了就是死路一条。

朱铁锋回到蛇皮旁边,重新蹲下来仔细研究。他翻开了蛇皮的一角,发现下面压着一些碎骨头。不是人骨——太小了,像是某种啮齿动物或者小型哺乳类的骨头,已经被消化液腐蚀得坑坑洼洼。他把蛇皮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内侧沾着一些干涸的液体痕迹,还有一些寄生虫的干壳。

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蛇皮的宽度。最宽的地方,从左边到右边大概有六十多厘米。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没有网络,但相机还能用——拍了几张照片。虽然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给谁看,但记录下来总是好的。

拍完照,他站起来,用靴子把蛇皮踢到一边,让它摊得更平一些。从这个角度,整张蛇皮的全貌一览无余——七米长的灰褐色巨蟒皮,躺在碎石地上,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巨龙。鳞片纹路在阳光下闪着油腻的光,风吹过来的时候,蛇皮的边缘会轻轻翕动,好像还有生命似的。

朱铁锋把AK重新扛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蛇皮。七米的蛇,剑齿虎的抓痕,被碾平的灌木丛,消失在山沟里的拖曳痕迹。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片森林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他之前以为剑齿虎就是食物链的顶端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连剑齿虎都不一定打得过。

他忽然想起了壁画上的那幅画——那个长满尖牙的巨大生物。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某种鳄鱼或者科莫多龙之类的巨型蜥蜴,但现在看到这张蛇皮,他不那么确定了。一条足够大的蛇,嘴巴张开之后确实可以长满“尖牙”——蛇的牙齿本来就是倒钩状的,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上下颚上,被咬住就根本挣脱不了。

壁画上的巨兽,会不会就是一条巨蛇?

如果是的话,那壁画就全部对上了。一条巨蛇冲进部落,见人就咬,人咬不过,死伤惨重。首领手里的东西——那个会发光的物体——在混乱中掉了,首领被蛇咬死,剩下的人逃进了地下洞穴,在岩壁上画下了这一切。

朱铁锋想到这里,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AK。7.62毫米的步枪弹,打在人身上是一个拳头大的洞,打在这条蛇身上呢?如果蛇皮厚到连剑齿虎的爪子都抓不穿,那子弹能不能打透?如果能打透,打在哪个部位才能致命?蛇的致命部位是头部,但七米长的蛇,脑袋也就橄榄球那么大,移动中想一枪命中太难了。打身体的话,蛇就算被开了几个洞,依然可以靠肌肉力量继续绞杀猎物。

他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开始往回走。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多了——一个新发现的洞穴壁画,一张七米长的蛇皮,一条巨蛇可能存在的线索,还有剑齿虎足迹的更新。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到营地坐下来好好消化。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按按钮。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积分数字在视野右上角稳定地跳动着。走到溶洞的时候,积分又涨了好几百。

他在洞口生起火,把今天的午饭——一块从系统商城兑换的羊排——架在火上烤。羊排的油脂滴在火炭上,滋啦滋啦地响,冒起来的烟雾带着一股焦香。他坐在火边,一边翻羊排一边把今天发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排列组合。

壁画上的巨兽。蛇皮。剑齿虎的抓痕。被碾平的灌木丛。拖曳痕迹消失在深沟里。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这片区域确实有一条巨型蛇类在活动。那条蛇和剑齿虎打过一架,从抓痕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剑齿虎主动攻击的,但蛇皮完完整整地蜕在地上,说明蛇没有死,它蜕了皮,然后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但既然它在这片区域留下过踪迹,就有可能还会出现。

朱铁锋咬了一口烤羊排,油脂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羊肉烤得刚刚好,外焦里嫩,盐和孜然的香味渗透进每一丝肉纤维里。但今天的羊排他吃不出滋味,因为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系统面板悬在他眼前,积分数字安静地闪烁着。他用油乎乎的手指又按了一下按钮,“叮”的一声,积分加了四点。

不管那条蛇有多大,不管壁画上的巨兽到底是什么,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继续攒积分,继续升级装备,继续活下去。只要按钮还在,积分就在涨。只要积分在涨,他的实力就在变强。AK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强大的武器、更好的装备、更强化的身体。七米的蛇也好,八米的蛇也好,等他攒够了积分换一把反器材狙击步枪,管你什么巨蛇巨兽,一枪一个。

但那是以后的事。今天晚上,他得先把这个溶洞的防御加固一下。如果蛇能碾平灌木丛,那也能碾平他洞口的那道简易栅栏。他需要更多的障碍物,更多的警戒措施,更多的——

朱铁锋咬了一口羊排,嚼碎了咽下去,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开始盘算今晚的工作安排。洞口外面,森林在暮色中渐渐沉入黑暗。远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嚎叫,分不清是狼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按在系统面板的按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积分数字稳定地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潮湿的石灰岩洞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