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早上,朱铁锋是被饿醒的。
不是前幾天那种隐隐约约的空腹感,是胃壁贴在一起摩擦的那种饿,肚子咕噜叫得跟打雷似的,在溶洞里都有回音。他躺在树枝床上睁开眼,盯着洞顶的钟乳石发了会儿呆,然后一骨碌坐起来,揉着肚子骂了一句:“昨天走太多路了。”
昨天他翻山越岭探了大半天路,膝盖上磕出来的淤青还没消,身上的热量倒是先耗光了。昨晚那顿牛肉早就消化得渣都不剩,身体现在正在拆他的脂肪储备——问题是他也没什么脂肪储备。一米九的大个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基础代谢又高,一顿不吃就饿得眼冒金星。
篝火堆里还剩几颗红炭,他趴下去吹了几口气,添了一把干树叶,火苗重新窜了起来。然后调出系统面板,翻到食品兑换区。
压缩饼干,1积分。野菜汤料包,2积分。速热米饭,8积分。冷冻肉排,12积分。
他本来想随便换块压缩饼干对付一下,但手指划到屏幕上的时候,目光被一个选项勾住了。
【鲜肉包子(猪肉大葱)——2积分/个】
【规格:掌心大小,面皮松软,内馅饱满,附带蒸制加热即食包装】
朱铁锋盯着那个缩略图看了三秒钟。图片上的包子白白胖胖的,面皮宣软,顶上捏着十八个褶,褶子中间留了一个小口,能隐约看到里面酱色的肉馅和透亮的油汁。
他咽了口唾沫。
“2积分,”他算了一下,“按一下按钮4积分,按半下就够买一个包子。四舍五入约等于不要钱。”
这个账算得毫无道理,但人在饿的时候脑子就是这么转的。他点了兑换按钮。
【确认兑换鲜肉包子(猪肉大葱)——2积分?】
“确认。”
一个巴掌大的包子出现在他手里,隔着包装袋还热乎乎的,软得在掌心里微微塌下去一点。他撕开包装,热气一下子冒出来,带着一股猪肉大葱特有的咸香味,在潮湿的溶洞里弥漫开来。面皮白得发光,捏在手里跟捏了一团云似的。
朱铁锋靠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面对着晨光咬下第一口。
面皮松软,带着微微的甜味。肉馅是猪肉和大葱绞在一起的,肥瘦比例刚刚好,咬下去有肉汁从嘴角溢出来,烫得他嘶嘶吸气但就是不舍得张嘴。葱香味和肉香味搅在一起,酱油的味道调得恰到好处,不咸不淡,肉馅里还夹了一小粒一小粒的肥肉丁,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满嘴流油。
一个包子,两口就没了。
朱铁锋把包装袋里剩的最后一小块面皮也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角的油。胃里暖洋洋的,饥饿感被压下去了大半。他在溪边洗了手,又喝了几口凉水,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行了,开工。”
装备照旧——腰间挂好博伊猎刀和T头战术直刀,右腿枪套里插着M1911手枪,背上挎着AK-47。走出洞口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AK的弹匣,确认子弹是满的,保险关着,然后才弯腰钻出去。现在每次踏出溶洞他都会带AK,不带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的计划是往北边探。昨天他发现了剑齿虎的足迹和那片密林,也差点掉进暗河裂缝里摔死。那个裂缝的位置他已经做了标记,但他总觉得那个地方不止是危险那么简单。那条暗河在地底下流,说明附近可能有更大的地下空间——喀斯特地貌就是这样,溶洞连着溶洞,暗河串着暗河,地面上看着是一座山,地底下可能早就被水掏空了。他打算再去看一眼,换个角度,从裂缝对面的坡上往下观察。
晨雾还没散尽,森林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水汽,树叶上挂着露珠,走过的时候裤腿蹭得湿透。朱铁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昨天那跤摔得他长了记性,现在看到石头上有一点青苔都会绕开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重新回到了昨天那条干涸的河床。白色鹅卵石在晨光中反着光,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宽的地方两米多,窄的地方不到一米,从河床这头裂到那头。裂缝边上他昨天用树枝画的安全线还在地上,被露水打湿了之后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他站在安全线这一侧,往裂缝里看了一眼。暗河的水声从底下传上来,轰隆隆的,跟昨天一样。他正准备转身从侧面绕到对岸去,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裂缝对面的岩壁上,大概在他正下方三四米的位置,有一个洞。
不是裂缝,是一个洞——岩壁上凹进去的一块,形状规整得不像是天然的。他昨天趴在裂缝边上往下看食人鱼的时候,注意力全在水面上,没往两侧的岩壁上瞧。今天换了个角度站,晨光又是从东边斜着照过来的,正好照进那个凹陷里,他才发现。
朱铁锋眯起眼,把背上的AK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趴在裂缝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那个凹陷确实不是天然的。边缘有凿过的痕迹,虽然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被人用某种工具扩大过的。凹陷往里面延伸,似乎连通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凹陷深处有一面微微反光的石壁,石壁上好像画着什么东西。
朱铁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动物凿的。是人。是人凿的。
他在这个时代待了四天,除了自己没见过第二个活人。但现在,就在他脚下的岩壁上,有一个被人凿过的洞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开始仔细观察那个洞口周围的环境。洞口离裂缝顶端大概三四米,岩壁几乎垂直,但岩壁表面有不少凸起的石头和树根,可以当攀爬的支点。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重加上装备——AK和两把刀加起来大概七八公斤——觉得岩壁上那些支点应该能承受得住。
但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他从系统商城里花十积分换了一捆登山绳,把绳子一头绑在裂缝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打了个八字结,拽了两下确认结实了,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扔进裂缝里。登山绳垂下去,刚好够到那个洞口。
朱铁锋把AK背好,枪背带勒紧,不让它在攀爬的时候晃来晃去。然后他抓着绳子,脚踩着岩壁上的凸起,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膝盖昨天磕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每蹬一下都有点酸软,但还能撑住。下降了大概三米多,他的脚踩到了洞口边缘的石头。他用力踩了两下,确认石头是实的,然后把绳子往腰上绕了一圈固定住,弯下腰钻进了那个洞口。
洞口很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去。肩膀蹭着两边的岩壁,碎石子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挤了大概两米,空间豁然开朗。
他直起腰,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的光柱扫过黑暗,照亮了一个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的场景。
这是一个被人工扩大过的石灰岩洞穴,面积大概有二三十平方米,比他那个溶洞大了好几倍。洞顶不高,大概两米左右,他站直了刚好不碰头。洞壁上全是壁画——不是一两幅,是满满当当的画,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覆盖了每一面可以画上去的石壁。
画是用红色和黑色的矿物颜料画的。红色的大概是赭石磨的,黑色的可能是木炭或者锰矿粉。画的内容不是随便涂鸦,是有叙事性的——他看到了动物的形象,长着巨大的弯曲獠牙的猛犸象,头上的角分了很多叉的鹿,还有一头侧身站立的剑齿虎。剑齿虎画得尤其生动,身体用红色的线条勾勒出轮廓,嘴里那两根标志性的长牙用更深的红色加重了,在整体画面中格外突出。
动物旁边有人。火柴人一样的小人,手里拿着长矛,围成一个圈,似乎在围猎什么动物。还有几个小人倒在地上,姿势扭曲,旁边画着几道波浪线——大概是血或者河流。
朱铁锋举着手电,沿着壁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呼吸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和他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越往里走,壁画的内容变得越复杂。前面是比较简单的狩猎场景——人追动物,人围动物,人被动物顶翻。但洞穴深处的壁画明显是同一个主题,反复出现,好像画的人想要反复讲述同一件事。
那个主题是:一群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生物。
那个生物是用深色颜料画的,比周围的动物和人都大得多。它的身体很长,画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巨大的蛇,但身上长着四条粗壮的腿。它的头画得很大,嘴是张开的,嘴里画满了三角形的尖牙——画这个生物的人特意用尖锐的线条反复刻画它的牙齿,好像那是他最想让看到这幅画的人记住的东西。
蛇不像蛇,鳄不像鳄,但有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嘴。画得太粗糙,朱铁锋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动物。但那群围着它的小人中间,有好几个倒在地上,旁边画着象征血的波浪线。
然后壁画突然变了风格。
洞穴最深处的石壁上,画面变得不再混乱,而是有明显的叙事顺序,从右往左展开,像连环画一样。
第一幅:一群人站在一个高台上——高台是用几条横线表示的,台子下面画着很多小人,抬头望着台上。台上站着一个人,比其他人画得稍微大一点,头上画了一个圆圈,大概是头饰或者光环之类的东西。
第二幅:头上有圆圈的人手里举着一样东西,指向天空。那样东西是细长的,顶端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线条——像是在发光。
第三幅:所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那个拿东西的人磕头。那个拿东西的人站在中间,手里的东西还在发光。
第四幅:画风突变。那个巨大的、长满尖牙的生物出现了。它从画面左上角冲进来,撞翻了跪在地上的人。拿东西的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光的线条断了。
第五幅:混乱。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人,长满尖牙的巨兽在中间,占据了画面最大的部分。那个头上有圆圈的人被画在了巨兽的嘴里,只露出上半身,双臂张开,头上的圆圈歪了。
最后一幅:巨兽走了,地上躺满了人。活着的人围在一起,手里抱着那些倒下的人。画面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大概代表太阳或者月亮——圆圈下面画着几道波浪线,可能是河流,也可能是裂缝。
朱铁锋看完最后一幅壁画,手电的光在空白的石壁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手电往旁边移了移,光柱扫过洞穴最里面的角落。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骨头。
好几具人类的骨架,靠坐在洞穴最里侧的岩壁下面。不是被随意丢弃的——骨架的姿势很整齐,每一具都是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身侧,像是在被人安葬之后慢慢腐烂的。骷髅头的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前方,下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来得及说的话。骨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和洞壁上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有些骨架的肋骨已经塌了,散落在地上的指骨和趾骨混在碎石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朱铁锋数了一下。五具,至少五具骨架。从骨架的大小来看,三具是成年人,两具比较小,大概是青少年或者孩童。他们的身边放着一些东西——几把石刀,一串用兽牙穿成的项链,一个破了底的陶罐。陶罐里装着什么东西,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硬块。
朱铁锋缓缓蹲下去,手电光在骨架之间来回扫动。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这些原始人已经死了很久了——骨头上的软组织已经完全腐烂消失,骨架表面干燥而脆,有些骨头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保存得很好,洞穴里恒定的温度和湿度让它们没有被风化侵蚀。
五个人。死在洞穴里。洞穴入口那么隐蔽,而且是在裂缝的岩壁上,一般人根本不会往下爬。
朱铁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洞壁上的壁画。从洞口一路画到洞穴深处,画满了狩猎、灾难、跪拜和死亡。这些画不是随便画着玩的——它们是记录。是这群人里最后的幸存者,在这个隐蔽的洞穴里,用矿物颜料把他们经历的事情画下来留给后来人看的。
而那个反复出现的、长满尖牙的巨大生物——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正中间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石头上堆着一些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那是一堆碎骨头。不是人的骨头——太小了,而且形状不对。有几根是细长的圆柱形,像是某种鸟类的腿骨。还有几块扁平的骨片,边缘被磨得很光滑。碎骨头堆旁边放着几块赭石——红色的颜料原料——和一块磨成了碗状的石板,石板里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痕迹。
这里是画壁画的人工作的地方。他坐在正中间,一边磨颜料一边在石壁上画画。他画了狩猎,画了巨兽,画了跪拜和死亡。他把发生过的每一件事都画了下来,然后画到了最后一幅——幸存者围在一起,抱着死去的人。
然后他放下了赭石,走到洞穴最里面,靠着岩壁坐下来,再也没有站起来。
朱铁锋站起来,关掉手电。黑暗中他听到暗河的水声从更深处传来,被岩壁隔了一层,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他在黑暗中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AK的枪背带往上拽了拽,转身往洞口走。
钻出洞口的时候,晨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抓着登山绳重新爬上裂缝顶端,解开绳子收进系统空间,在裂缝边上坐了很久。
壁画上讲的故事,他大概看懂了。一个部落,或者至少一个族群,曾经生活在这片区域。他们狩猎,他们有一个首领——头上画着圆圈的那个。首领有一件能“发光”的东西,所有人都崇拜那个东西。然后某种巨大的掠食者出现了,长满尖牙,体形庞大,冲进人群里乱杀。首领的东西掉了,首领被咬死了,很多人死了。幸存者躲进了洞穴,把故事画在墙上,然后也死了。
朱铁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AK。木制护木被晨光照得发亮,金属枪管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用手抹掉露水,手指在枪管上留下了一道干净的印子。
一群只有石矛和石刀的原始人,面对一头他们根本杀不死的巨兽,除了跑和死,没有别的选择。他们的武器太弱了——石刀砍在那东西的皮上可能连印子都留不下,石矛刺上去说不定直接断掉。
但他手里的不是石矛。
他在裂缝边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开始往回走。今天的计划得改一改。原本他只是想探路,但现在他不光要探路,还要搞清楚壁画上画的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那个“高台”——用横线表示的高台——不是天然地貌,是人工建筑。这个时代居然有平台类的人工建筑,说明那个部落的水平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高。
走到半路,朱铁锋又遇到了剑齿虎的脚印。这次脚印没有往密林方向去,而是拐了个弯,朝着一条他昨天没有走过的山谷延伸。他蹲下来看了看爪印的深浅和方向——走了大概有小半天了,方向是西北偏北。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今天先不追。线索已经够多了——裂缝下的洞穴,壁画上的巨兽,地上散落的骨架,还有剑齿虎新留下的脚印。这些东西好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但信息太碎,他需要时间把它们拼起来。
回到溶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朱铁锋把AK靠在床边,坐在洞口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篝火重新烧旺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块面包和一瓶水,坐在火边默默地吃。面包是普通的白面包,没什么味道,嚼起来跟吃棉花似的。但他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吃的上面,脑子里全是那些壁画的画面——发光的物体,跪拜的人群,长满尖牙的巨兽,还有那个被画在巨兽嘴里的、双臂张开的首领。
吃完面包,他靠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把今天在洞穴里看到的壁画内容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了壁画上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想起了洞底那五具整齐排列的骨架,想起了那个磨颜料的石板和没有画完的最后一面墙。
然后又想起自己每天早上从树枝床上爬起来,检查武器,背好装备,按下按钮攒积分。他吃压缩饼干,吃牛肉,吃肉包子。他有AK,有手枪,有两把刀,有一个可以兑换任何东西的系统面板。
而那些画壁画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有赭石和木炭,只有石刀和石矛,只有一首画在石壁上、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