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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佛山无拳

岭南拳录

画押的死线过了。昨日十四,几家馆没去商会,名字已经从联名册上抹咗去——城西那家蔡李佛馆、祖庙后头一间龙形拳馆,都在里头。存义堂的也没去——师父压根没去。可街面上看存义堂的眼光,悄悄换了一种:从前是笑"花架子喂不饱肚子",这会儿成了"这馆怕是保不住了",凉茶铺里有人压低声说"连桩都埋不起,还守什么守"。天井里那三根老杉木照旧横搁着,土也没掩,跟西墙根那半截断桩做伴,存义堂的羞辱自己摆在明处。

振桥的左臂还缠着布。昨夜那点胀意没退,今早左臂从肘到腕仍暗得淤了层墨,虎口那道痂结了又蹭开,手指头攥不拢的老毛病还在。他走到墙根,两脚踩进那两个踩熟了的砖痕,右桥照例压上西墙——桩断了就改压墙,早晚两趟,一天不落。他松了脚趾,让脚心贴住青砖,身子往下沉,腰马一合,肩头卸了下去,颊边的汗顺着鬓角滑到颌。师父的话又浮上来:脚心往下一吸,不是抠。这一步,他是昨夜才踩实的。可左臂那道口子还是刺了一下,伤痕底下突突地跳。他顾不得,把那点刺意压进砖地里,站定了,风过衣角他不动。

细九在院中扎四平马,膝盖外撑,两个脚掌踩得实,额角沁汗,没再图虎鹤转身那下好看。见振桥出来,他没开口,先把重心从右脚挪回两脚中间——这是前日被"花架子"扣了头才懂的事。阿七蹲在桩边学落马,两条小腿抖得厉害,眼睛却亮得不同往日,仰着脸拽振桥衣角:"大师兄,我想学你那桥。真功夫,不是花架子那种。"他说着,笨拙地学振桥方才压墙的样,把一条胳膊平平探出去,桥面却歪了,自己先笑起来。细九听见,竟没讥他,反倒把方才那下转身收住,马沉了半分。振桥按了按阿七肩,没说话。

黄存义坐在石台边,右边那条残臂垂着,手指蜷着,左手按着那只茶盅——赵大成头一回上门那天,师父就是按着这只盅,按到指节发白,入面的茶早凉了。他指节在盅沿慢慢摩挲,那是只惯于握拳的手,这会儿只按着一只冷透的茶盅。他看也不看门口,眼皮都没抬。

街面在传,省城那位怕是坐不住了。茶楼里有人压低声说省城又要换人,擂台嗰头却一天紧似一天。前几日租界空地试台,洋人拳手找了三个人陪打,戴皮手套分回合敲钟,没一个撑过两回合——这话从升平路传到祖庙,不去画押的馆,商会要一家家算账,存义堂的名字,头一个被提起。

趟栊门"叮"一声,金戒磕在铜环上。赵大成跨进院子,圆脸蓄着短须,长衫浆得挺括,左手三枚金戒在日头底下一晃。身后跟着账房捧一只红木匣,两个打手垂手立在两旁——都识趣,冇一个往前凑。振桥认得他,上回这人带人踹断了院里的桩。赵大成目光在断桩和横着的杉木上扫了一圈,笑意先到了脸上,目光在存义堂的匾额和临街地界上多停了一瞬——这块正对租界的地,他惦记了有些年头了。手指敲了敲断桩的桩身,"笃、笃"两声:"上回我讲花架子喂不饱肚子,黄师傅当我讲笑。今日睇,我讲错咗未?"细九的膝一紧,阿七往振桥身后缩了缩,都没出声。

账房把红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张洒金笺的降书,纸面白得晃眼,四角压着铜镇,墨迹是赵大成自己写的,笔锋圆熟却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算计。赵大成拨开一角铜镇,把那张纸拈起,金戒在匣沿叩了一下"嗒",那"佛山无拳"四个字便在光里翻了一下:"万国擂台,各馆须应。输者签这'佛山无拳'四字,馆产归商会。十四号你没去画押——按红帖上写的,不去,就是自弃。"他把降书轻轻放在石台上,金戒在台沿又叩了一下"嗒",一下定音。

振桥压在墙上的那条右桥,指节一寸寸扣进砖缝,手背青筋起了,左臂伤处跟着一跳。赵大成把身子俯下来一点:"洋人拳手七月头就到咗,打过几十场,试台没人撑过两回合。他点名要打的就是存义堂——不肯等下月的擂台,头一个就要会你馆主。他要的是块干净地皮,不是一馆的骂名——你今儿签了这降书,馆产归商会,人好歹能走;要不签——"他停了停,笑意收回去,"黄师傅,你亲自上台去会他。赢了,馆还是存义堂的;输了,照样签这纸。"

门口还立着两家没去画押的馆主,是被"请"来旁听的。一个鬓角淌下汗,顺着腮往下,没敢抬手擦,心里早悔透了没在十四号去画押;另一个喉头动了动,目光死死盯着石台上的降书,想起自家馆迟早也要被点名,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气嘟囔了半句"呢间馆,顶唔顺咯",又赶紧闭了嘴。院子里静得只剩赵大成金戒在纸面上一下下叩,闷响一下接一下,敲在人心上。

阿蝉靠在天井角上那根廊柱边,硬壳簿子摊开在膝头,自来水笔在指间,簿子内页夹着一张印了洋文的纸角——她翻到那一页又合上。她把这一幕都写下来——降书的白、金戒的响、两个馆主鬓角的汗,末了添了一行:"拳是守人的。可这一回,要守的是那个人自己。"振桥往她那边扫了一眼,她低声说了一句:"这局,他逼你师父接。"那声"这局"的尾音拐了个弯,本地舌头拐不出来。她眼里没有前两日的将信将疑了,只余一层薄薄的忧。试台那日她在场,那双手快得虚,可师父那条右臂抬不起——这句话她没写下去。

赵大成逼视:"黄师傅,签不签,就一句话。"

黄存义终于抬眼。残的那条右臂仍垂在身侧没动,他试了试,肩头抬了半寸又落回去——那条臂抬不起,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左手从茶盅上挪开,指节泛白:"馆,我不交。"

他顿了顿,目光从振桥身上落回赵大成:"擂台,我去。"

全馆一静。阿七攥着振桥的衣角,眼睛瞪圆。细九扎马的膝一松,又绷住。振桥喉咙动了一下,想拦,师父的眼神先压了过来——那眼神他熟,是夜半教拳时"别多嘴"的那一种。

黄存义撑着石台站起,走了两步,右臂垂着没抬,只以左臂扶住断桩:"他几时开台,我几时上。存义堂的人,不该让别人替着挨这一刀。"

振桥垂着的左手想攥,攥不拢,腕子底下的筋却绷得死紧。师父夜授时说过"马稳,手才敢空"——可这一回,师父那条右臂空不了,却要上去。

赵大成"嘿"一声,把降书收进匣:"好。黄师傅亲自下场,商会恭候。"他金戒又叩了下门框,"笃"一声,带人走了。两个打手临走前扫了眼断桩,没敢碰。趟栊门顺着木槽轧回去合上,院里的静却没散——方才那张降书压出的分量,还留在石台上。

天井里那三根老杉木照旧横搁着,土还没动。振桥左臂底下一跳一跳地胀,可他站得钉死,右桥还压在西墙上,两脚扎得死紧。阿蝉在簿子末页写了半行,笔尖停住,那行字她没给振桥看。细九把马步收了,站在师父身后,第一次冇抢话。阿七还拽着振桥衣角,小小声问:"大师兄,师父上了台打赢了,是不是就不用签那张纸?"

振桥没答。他望着横着的杉木,听见自己左臂在布底下跳,也听见墙根那两块踩实的砖里,自己的脚还踩着——师父早晚要上的那个台,他今夜就得把马扎得更死。

师父那条右臂,抬不过半寸。可他要去——这一局,怎么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