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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吐血的擂台

岭南拳录

八月的日头把租界空地晒得发白。万国擂台的门票两毫一张,空地口摆的两张长条桌上,铜板堆得溢出来,收钱的伙计索性用竹箩装。

台是新搭的。杉木架子,铺松木板,缝里还渗着松脂气,人一踩上去,整个台面"咚"地回一声。四角插旗,商会的一面,洋行的一面,挨在一起。台边柱上悬一口铜钟,绳子垂下来。商会请的通译立在钟旁,手里捏一张单子,上头是各馆出人的名字,一家一家排着,写得整整齐齐。

台上那个洋人已经站了半晌。

他叫乔治,三十一岁,退了役的职业拳手,打过四十几场——这些是阿蝉从洋行那边抄回来的。真人站在木板上,比纸上写的压人。高鼻深目,短发贴着头皮,赤着上身,肩背手臂上的筋肉一块叠一块,动一下,汗珠子就被挤得往下滚。左边眉骨一道旧疤,斜的,把那条眉毛截成两段。两只手戴着皮手套,掌心互相捶,"啪、啪",每捶一下,头一排就有人往后缩半步。

人是从升平路、快子路、祖庙那头一路涌过来的。拉车的把车横在路边就挤进来,妇人抱着仔站上木箱。凉茶担子在人缝里穿,两毫一碗,卖得比平日快三倍。

"上个月佢试台,商会揾咗三个人陪打。"有人在后头讲,"冇一个撑得过两个回合。"

"省城换咗人啦。"另一个接,"商会嘅胆,一日大过一日。"

台西侧摆着一张藤椅。赵大成坐在上头,长衫浆得挺括,左手三枚金戒。他脚边地上放着一只红木匣。藤椅后头立着七八个馆主,都是名册上有名的。上回在存义堂门口被"请"去旁听的那两张脸也在——一个还是那样,鬓角淌汗不敢抬手擦;另一个眼睛只盯着那只红木匣,看得死。

台的东南角站着崔奎。剃青头皮,两腿撑得开,抱着手,脚跟先落地那种走法,站定了就不挪。商会怕人闹事,请他来压阵。他一直没往台上看,眼睛只在人堆里扫。上回踹断存义堂那根桩的,就是这两只脚。

阿蝉挤在台西南的木箱堆上,硬壳簿子摊在膝头。她抬头把黑压压的人潮扫了一圈,脱口讲了一句:"成个巴刹咁。"

振桥在她旁边半步:"巴刹?"

她笔尖顿了一下:"墟市。"就没再讲。

细九把阿七架到肩上。阿七两只手抓住细九的头发,脖子伸得老长。

钟响了一下。

人群往两边分开一条缝。黄存义从缝里走出来。

他穿那件洗到发灰的短褂,六十出头的人,背还是直的。右边那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走这一路没动过。

上台要脱褂。他左手一颗一颗解扣子,解到第三颗,商会的伙计上来搭手,被他侧身让开。褂子褪到右肩卡住了——那条手臂抬不起来,袖子褪不下去。他把左手绕到背后,从后颈把领子往下扯,扯了两下,才把整件褂子从右臂上剥出来。

台下静了一拍。

"佢只手……"

"听讲二十年前就废咗喇。"

"点解废嘅?"

"边个知。"

赵大成在藤椅上笑了一声,没接话。

通译捧着皮手套上台。左手那只,黄存义自己套进去,用牙咬住带子一拉收紧。右手那只,通译捧到他跟前,等了半晌。黄存义没抬手。通译只好蹲下去,托着那只蜷着的右手,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塞进手套。手指在里头还是蜷的,把手套顶出一个凸。

乔治在对面看着,冲台下咧了咧嘴,吐出几个洋字。通译顿住,没译。台下懂几句的先笑了——那句话翻过来,是说中国功夫不过是一场跳舞。

铜钟连响两下。

第一回合。

乔治不是走过来的,是滑过来的。两脚交替往前蹭,前脚掌着地,后跟虚起,腰以上晃着,脚底下几乎不出声。人整个是浮的,重量不落在地里,落在两只脚交替换的那半拍里。

黄存义在原地落马。两脚外分,膝往外撑,脚趾松开,脚心贴住木板。台是空腔的,他往下一沉,脚底那块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第一拳是直的,从肩上直着推出来,快,落点浅——试距离。黄存义左桥往外一分,把那条手臂拨开半尺。第二拳跟着到,还是直的,稍低,冲肋。黄存义左肘往下坠,小臂横过来,硬接。

"啪"。拳锋撞在小臂上,声是实的。乔治那一拳的风把黄存义鬓角一绺白发吹起来,他自己臂上的汗珠子甩出去两点,落在木板上。

黄存义的马没动。

第三拳出来的时候,黄存义的左桥没往外分,往里贴。他脚下先动——不是挪,是碾。脚心在板上一压,力从脚心拔上来,过膝,过腰,腰一转,脊背往上一拔,肩往下沉,那条左臂顺着乔治的手臂内侧滑进去,一直标到他肋下。

一尺不到,没有抡,只有一抖。

乔治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滑步乱了一拍。

台下先静,跟着炸开。有人喊好,有人把帽子抛起来。阿七在细九肩上蹦,差点摔下去。阿蝉的笔在簿子上划出很长一道。

崔奎的眼睛,这才从人堆挪到台上。他看的不是黄存义的手,是他脚下那两只鞋。看完,抱着的手放下来了。

乔治退回中线,两只手套在胸前碰了一下,歪着头,把这个老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四十几场打下来的人,读一个对手用不了一个回合。

他看见了:老头的右手,从上台到这会儿,一次都没抬过。

钟响。第一回合完。

黄存义回台角。商会在台口拦了一道绳,说人多,闲人不许上台。振桥的手扶到台沿上,被拦了回去。

黄存义拿戴着手套的左手抹了一把嘴角,把汗蹭在裤腿上。商会的人上前问了半句,他没听完。

"打。"

一个字。跟着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看的是振桥。

"你站台下。"

隔着满场人声,振桥听清了。

第二回合的钟响了。

乔治不再走中线。他绕。绕的方向是黄存义的右边。

西洋拳的力在肩上、在臂上,脚只管把人送到位置。他滑着步子,一圈一圈往黄存义右侧压,每压一步,出一记直拳逼一下——不为打中,为逼黄存义把左桥往右边挪。左桥往右一挪,左半边就空出来。

黄存义看得出来。他转马,用侧身把右边藏到后头。这一转,四平就散了半分,力上不来。他打出去那一记沉桥落在乔治手臂上,只把人推开一尺。手套把五指裹死了,搭上去只是一块死皮,搭不住腕,听劲少了三分,黏不住。

乔治笑了。他往后退两步,又滑回来。黄存义左手抽回,反手一带,扣他腕子——扣住了,可只扣住半息。乔治两脚一撤,滑步把整个人往后拖,那条手臂从他扣住的那一处溜了出去。

浮有浮的好处。抓不住。

黄存义的手空回来的那一瞬,乔治的直拳到了。

正中胸口。

那一拳的力从肩上直推进来,闷的。黄存义的四平马被推着往后挪了半步,两只鞋底在松木板上搓出两道白痕。他没退第二步,脚在板上一压,把身子重新沉回去。

台下有人喊:"两个回合过咗!"

有人跟着喊。喊声散了一半,钟响了。

第三回合。

乔治这一回不试了。他滑步压上来,头一记还是直的,逼黄存义的左桥往外分,分出去了,右边那块空当就整个亮在他眼前。

跟着是摆拳。整条手臂从外面抡进来,力在肩,走的是弧,从黄存义右后侧兜过去。

黄存义的左桥在身前,横不过来。

他的右肩动了。

肩头往上抬了半寸。就半寸。二十年,这条手臂每一回想抬起来,都只到这里。半寸之后,那条臂还是垂在原处,手指在皮手套里蜷着,一分没动。

拳到了。

砸在右边颧骨上。骨头上那一下的声很闷,不脆。他的头往左甩出去,散了的白发全贴在汗上。左脚离了木板一寸又落回来。

他没倒。

乔治的第二记跟着来,同一边,打在耳根底下。

黄存义单膝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他戴着手套的左手撑在木板上,撑住了。第二回合胸口挨的那一下,这会儿才在里头翻上来。头低着,肩背一起一伏。喉咙里有一声很短的、被压住的声音。

他咳了一下。

一滴血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松木板上。

嗒。

台子底下是空的。那一声在板下滚了一圈,从台脚的缝里漏出来。三层人,几百口,一个都没出声。

第二滴、第三滴跟着落,在头一滴旁边洇开,新板上那圈木纹一下子染成暗的。

跟着整个空地炸了。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往台上挤,被商会的人推回去。凉茶担子被撞翻,铜碗滚了一地。

振桥站在台西南的人堆里。他的右手攥住了,攥到指节发白,虎口那块老茧被自己指甲掐出一道印。垂着的左手也想跟着攥起,指头刚并拢一半就发僵停下——布底下那道伤痕还压着。

他没往台上冲。师父那句"你站台下",还压在他两只脚上。

细九没喊。他把阿七从肩上放下来,转身往台角挤,去捡师父褪在那儿的短褂。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眼圈红了一圈,嘴张了一下,没骂出来。

阿七挤到台边,两只小手抓住台沿的木条,指甲抠进木缝里,眼泪掉在手背上,把嘴唇咬得发白。

阿蝉的笔停住了。方才那三拳她一个字没写。她在簿子末页添了半行,添完就把簿子合上。振桥扭头的时候瞥见一眼,只看清半个字的左边——三点水。

钟连响三下。通译在台上喊:"存义堂,负。"

乔治把两只手套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转到黄存义那边,他停下来,低头看那几点血,用鞋底蹭了一下——没蹭掉,反倒抹开一道。他冲台下耸了耸肩,又蹦出一句洋文。

这一句通译译了:"佢话,佢仲想打第二个。"

赵大成从藤椅上起身。他不急,先弯腰把那只红木匣抱起来,走台阶的时候长衫下摆掀了一下。

账房把匣子打开。里头还是那张洒金笺,纸面白得晃眼,四角压着铜镇,墨迹是他自己写的,"佛山无拳"四个字,笔锋圆熟。

赵大成把降书搁在台板上,离那几点血半尺。

"黄师傅,上回我讲得明白:赢咗,馆还是你嘅;输咗,照样签呢张纸。"

账房递上笔。

黄存义还跪着。他把左手从木板上抬起来,扶住膝盖,慢慢站直。站直花了很久。站直之后,背还是直的。

他看那张纸,没看笔。

"馆,我不签。"

赵大成不恼。他把笑收回去,用铜镇把降书重新压平,转过身,面朝台下。

"今日只是头一场。"他声不高,可空地上静着,人人听得见,"名册上嘅馆,一家一家来。洋行嗰边讲咗,一个月内,全佛山嘅馆都要上呢个台。上咗台,赢嘅,招牌照挂;输嘅,签呢一张。"

他抬手往台下点,点的是藤椅后头那几个人。

鬓角淌汗那个往后缩了半步,缩进人堆里去了。另一个喉头动了动,往前走两步,又停住,末了低声讲了一句:"我签。"

他上台的时候没敢看黄存义一眼。笔在洒金笺上按下去,墨点先化开一小片,他才写自己的名。

赵大成看他画完押,把纸收好,才回过头。

"黄师傅呢张,我唔收。"他把洒金笺放回红木匣,四角铜镇一枚一枚压回去,"留住。存义堂仲有人,係咪?"

他的目光越过台沿,落到台下。

台下那一片人里,只有一个还站着没动,两只脚钉在原处。

黄存义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细九把短褂从台口递上来。黄存义用左手接过,搭在右肩上。褂子搭上去的时候,右边那条手臂还是垂着。

"扶我落台。"

振桥挤开人,两步上了台阶。他把师父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一低头,看见师父嘴角还挂着血,右边颧骨那一片已经肿起来,青紫从眼角往下压。

师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这条手抬不起,佛山的手还抬得起。"

讲完就没气力了。他把重量交给振桥,两个人从台阶上一级一级下去。

台上那口铜钟又响了一下。是下一场的钟。

通译开始念名册。念到一个,人堆里就有人往台阶那边挪,走得很慢。

振桥架着师父往外挤。挤出十来步,他回了一次头。

台板上那几点血被日头晒着,颜色已经发暗。红木匣合上了,赵大成抱在怀里,金戒磕在匣角上。

那本名册里,存义堂一行名字还端端写着,没划。

阿七追上来,扯住他衣角,仰着一张哭花的脸:"大师兄,我仲学唔学?"

振桥停了一步。

"学。"

他的右手还攥着,一路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