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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卖花阿婆那一桥

岭南拳录

天井里三根旧杉木还横着,没埋。坑就那么空着,杉木跟西墙根那半截断桩做伴,存义堂的羞辱自己摆在明处。振桥出门前踩过墙根那块踩实的砖,左脚落进去,右桥照例压上西墙,早晚两趟,桩断了就改压墙。左臂的布今早又紧了一道,左臂从肘到腕,暗得淤了层墨,虎口那道痂昨夜被蹭开,今早又结了一层,按下去还弹不回来,伤痕底下那根筋还在拧。他昨夜在后堂草席上到底合了几个时辰的眼,天没亮左臂一跳一跳地胀醒——前日扎马到天光、白日茶楼帮工攒下的那点困,到今早也只是浅浅压下去一层,右眼角的血丝还没退。

石台上的茶盅还压着那张红帖。今日十四,各馆限本月十四日前赴商会画押的死线就到今日。街面早传开了,有几家馆的名字已经从联名册上抹了去——存义堂的没有,因为师父压根没去。黄存义左手提着茶壶,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着,站在石台边看也不看振桥,只道:"看住阿七。"

细九在院子当中扎着四平马,膝盖外撑,两个脚掌踩得实,裤管汗湿。他昨日被那句"花架子"刺得眼眶通红,又被师父一声"起来"拉起,这会儿竟没去练虎鹤,只闷头扎马,额角沁着汗,没再图转身那下好看。见振桥出来,他嘴唇动了动:"大师兄,我往后……多练马步,不净图好看。"

阿七跟在振桥脚边,仰着脸,眼睛亮得不同往日。他昨日喊过一句"大师兄的桥,硬",这会儿攥着小拳头,恨不得再看大师兄打一回。

振桥带阿七出来,是去升平路茶楼帮工。七月的佛山日头已毒,骑楼底下却阴凉。廊下剃头摊的铜盆映着光,凉茶铺的铜吊子冒着廿四味的苦香,蒲葵扇在行人手里摇,风里裹着白兰花和茉莉的甜。卖柑的婆娘在阶口剥橘子,汁水溅在青石板上;补锅佬担着风箱慢悠悠过,锤声叮叮落在不远处。人流里夹着挑担的、抱娃的,有人驻足看骑楼上的旧招牌,没人急着走。云吞面档的白雾漫过阶沿,卖榄的担子晃悠。

阿婆的卖花篮就摆在骑楼柱子底下,竹篮里白兰用湿布盖着,茉莉串成小手串,玉簪插在篮沿。她手抖,捡花的指头不太听使唤,可每一朵都摆得齐整。她是认得振桥的,前年振桥还帮她拾过一回翻倒的篮,知他是存义堂黄师傅的大徒弟。她无儿无女傍身,一篮花便是半日嘅生计,所以花摆得齐整,也护得紧。今日她白头发又多了一层,背也更驼,见振桥停步,颤巍巍举起一串茉莉:"后生,买串茉莉?新鲜嘅,两文钱。"

振桥摇头,把阿七往身后拢了拢。阿婆也不恼,把花串轻轻放回篮里,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绷着。

阿辉就是这时候晃过来的,本地墟市出了名的烂仔,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嚼着槟榔,一个抱手靠柱笑。前日他听人讲存义堂不去画押,跟跟班吹"呢间馆连桩都埋不起,软咗",今日打这儿过,见阿婆孤身一篮花无人护,脚一抬踢了篮沿:"老嘢,阻住个道!呢啲花,今日交个过路钱啦,唔交我帮你掟落沟。"

花篮一歪,白兰滚了半地。阿婆哎哟一声,扑下去护篮,手背上叫篮沿刮出一道红。她抖着声:"后生,我啲花赚唔到几多,你行行好……"阿辉哪听,伸手去推她肩。

人流一下子让开,有人低头走,有人看热闹不出声——阿婆孤身,没人敢拢。

振桥把阿七拨到身后,自己往前半步。他昨夜才得的许可——师父说从今日起,在外头可以出手——今朝头一回用上。

阿辉的拳已经抡过来。王八拳,胳膊抡圆了往下砸,肩膀先动,脚下是空的:全身的劲都吊在两条胳膊上,一拳砸不实,第二拳就跟不上。

振桥不退。

胯往下坐,膝头朝外撑,人往地里矮了一截。五个脚趾松着,脚心那块窝往下一吸,脚心扣住砖面,把整个人的分量压进砖底下去。风掀他衣角,人不动。

左臂那道口子登时刺了一下,伤痕底下又胀起来。他顾不得,力从脚底拔上去,过膝,过腰,过脊,肩头往下一沉。

左桥标出去,直插,封住阿辉抡来的腕。

腕子相触,温温热,是活人的肉。阿辉腕上青筋蹦起来,振桥的桥面绷成一道梁。两人桥手一搭,阿辉额头见了汗。

阿辉心里一惊:这后生明明没怎么使劲,桥面却硬得压唔落。他那股蛮力砸下去,砸中的不是一条胳膊——力顺着桥面往下溜,过肩,过腰,溜进振桥脚底下的砖缝里去了。力没处落,人便空了一空,第二下咁大股蛮劲,竟递唔出。

右手抽手,回带。阿辉那股力被顺着带走,人跟着往左偏了半个身子。同一时间沉桥下压,小臂外侧压住他肘弯,往下一沉——肘一沉,阿辉整个上半身塌下去,鞋底在砖上搓出两道浅印。

振桥的桥没松,也没攥他。两条胳膊贴着,阿辉往哪边使力,振桥手上先知道:两个人共抬一条扁担,那头一沉一提,这头先觉得出来。

阿辉还想挣。那点力刚起头,就叫桥面引偏了,滑到一边去。振桥腕子一拧,顺着他的关节反着带,把人从桥底下带倒,坐在砖地上,腕子拧着,动不得。

他闷哼一声,牙关咬住,没叫出来。骨头没伤,只是被放平了。四平马钉死,半寸没挪,踝骨吃进了力。

阿婆还伏在花篮边上。她不懂拳,只看清一件事:方才还抡得篮里的花都跟着晃的那条胳膊,这会儿叫一条前臂压着,压得阿辉半边身子往下塌,一直塌到坐在地上;那条胳膊自己还在使劲,就是使不出去。

桥一收。振桥垂下左臂,侧过身,不叫阿七看见布底下那片湿。口子又渗了暗红,伤处突突地跳,手指头麻,攥不拢,左臂胀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了咬牙,跟昨夜一样。

阿辉撑着地想起来,腕子还酸,小臂外侧压出一道红印,晚上准青。他两个跟班往前凑半步,见振桥脚下钉死、眼神平,又缩回去。嚼槟榔那个把槟榔吐了,不再笑。阿辉到底没敢再上。

阿婆从地上抬起头,看看坐倒的无赖,又看看振桥。她先怕——方才这后生出手那一下,比烂仔还快,怕佢也恼。及见佢收了桥、只制唔伤,手才敢颤着抬起来。惊呼停在喉咙里,慢慢转成安心。她认出这是黄师傅的大徒弟,颤声:"你系黄师傅嘅徒弟?后生,多谢你。"她拢起滚落的白兰,挑出一朵开得最精神嘅,花蒂上还挂着水珠,颤着手递过来:"呢朵,你拿去闻下。"

振桥摇头,两手都占着伤,接不得。阿七在背后瞪圆了眼,半天才蹦出一句:"大师兄,桥硬。"小拳头攥得紧。

阿蝉就站在骑楼柱子另一头,硬壳簿子早合上。她第日来佛山,听振桥讲过道理,认他讲得通,却不信传武打得过洋拳。佢在省城见过洋人拳手,拳头硬,落点准,却只顾打倒。今日振桥这一桥,打倒嘅是恶,唔系人。她合上簿子时想:第日佢讲嘅道理,佢信;今日佢见嘅分寸,佢更信。她抬眼,第一次正眼看振桥,不是看"桩仔",是看这个人。

"道理我信,"她讲,尾音跟佛山这边有点不一样,"今日我信嘅,系你只手嘅分寸。"

围观嘅人渐渐拢回来,有人小声:"存义堂嘅后生,硬桥硬马。"有人把方才让开嘅步子挪回来,凉茶铺嘅铜吊子又响。花摊前白兰又香起来,阿婆重新把花串摆齐,手还是抖,可脸上松了。卖柑婆娘把橘子往阿婆篮边挪了挪,帮佢护着。

振桥把阿七嘅手攥紧,往茶楼走。阿七走了几步,还回头望了眼阿婆的花篮,小拳头攥得更紧。今日十四,多少馆的名字要从名册上抹去,存义堂还立着。师父没去画押,馆就还是存义堂嘅——桩断了,人还在,馆就在。

他左臂底下一跳一跳地胀,可脚步稳。风里白兰香,今早那点困,叫这一桥打散了。这才叫功夫,唔系用来逞凶嘅。阿蝉簿子里那句未写嘅话,佢自己心里认了:拳是守人嘅,唔系伤人道。

阿辉在背后爬起来,拍拍衫,没再追。他今日算明白了,有些馆不去画押,不是因为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