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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架子撩袖

岭南拳录

天井里横着三根旧杉木。

后巷抬回来的,本该埋成品字三星桩。埋桩的坑还没挖,杨彪说今日到,到这会儿日头过了头顶,人还没进门。西墙根的断桩还躺在那儿,上半截三尺来长,断口朝上,木刺外翻,跟这三根新杉木并排横着,存义堂的羞辱自己摆在了明处。师弟们进出都绕着走,没人去碰,也没人动手挖那坑——师父前日说振桥肿了不许打桩,三星桩的事便搁下了,一搁就搁到今朝。

这几日佛山各馆都在跑商会。振桥端茶盘时听人讲,有的馆主已经去了,有的关了门装没听见。存义堂不跑,也不关。旁人当是认了命,只有振桥知道,师父不跑,是没什么可让的。

振桥蹲在墙根,把左前臂上的布重新紧了紧。昨夜他在后堂草席上合了不到两个时辰的眼,天没亮又起来。前日夜他扎马到天光,白日又去茶楼帮工,算起来两日里没正经睡过一个整觉,左臂一跳一跳地胀,里头有根筋在拧。右眼角挂着血丝,他拿袖子蹭了蹭,没蹭掉。两日没睡实,眼皮发沉,可天井里一立,那点困又让左臂的胀赶跑了。布底下那道紫痕从肘到腕,按下去还弹不回来,外头沁出一层旧褐,是前两日血透出来的;虎口那道口子结了痂,一使劲就刺。他想把拳攥实,左手却只合到一半,指节发僵。

石台上那只茶盅底下,压着商会那张红帖。洒金笺上刻印的字他背得出了:各馆限本月十四日前赴商会画押。明日。

细九在院子当中走了一趟虎鹤双形,收势时汗顺着鬓角下来,拿袖口一抹。

"大师兄,姓杨的今日真来?"他喘着,"我一套虎鹤,够他看的了。"

振桥没接。他站起身,鞋底落进墙根那两个浅坑——前日早上打桩碾出的,他昨夜踩深了一层。左臂一用力,虎口那道口子刺了一下。

阿七在旁边扎着马,两脚开着,腿抖得厉害,眼睛盯着振桥的鞋底。

趟栊门响了。

进来的人高大,比崔奎还高出半头,短打绑腿,青头皮。他腿叉得很开,落地先落脚跟,是北方人站桩的路数,跟崔奎一个来处。肩背厚,小腿肚子绷着筋,一看就是靠腿吃饭的。他站在门槛外扫了一圈天井:褪了色的堂旗,西墙根断桩,地上三根没人埋的杉木,末了把目光落到黄存义身上。来之前师兄跟他讲过,存义堂那根桩被人一脚踹断,馆主二十年没动手——这样的馆,头一站最省事。他嘴角挂着笑,这趟佛山,开头比他想的顺。

"存义堂。"他说,字咬得重,北方口音。

黄存义自后堂走出来,右臂垂着,手指蜷着,左手提着茶壶。他看了来人一眼,没开口。

"我师兄崔奎,前日来过。"杨彪说,"他替我先踩的路。我姓杨,戳脚门,人称铁腿——他跟人讲,我脚底下比他还狠三分。"他顿了顿,"洋人昨日放话,头一个要会会的,是存义堂。我不绕弯子,今日来拜访拜访。"

后堂两个师弟凑到门边看,一个攥着拳,一个咽了口唾沫,又缩回去半边身子。细九耳根通红,脚往前抢了半步,被振桥按住锁骨底下,一分没动。

"你一套虎鹤,"杨彪看向细九,"打来我看看。我师兄说佛山馆子花架子多,我瞧瞧真章。"

细九憋着口气。他被杨彪一句话激得脸更红——花架子这顶帽子,他平日也拿大师兄取笑,这会儿扣在自己头上,才知扎人。他撸起袖子,虎鹤双形走起,架子跟平日一样好看,虎爪探出,鹤形立腕,落地脆响。两个师弟在后头压着声叫好,声音发虚。

杨彪不接招,只绕着细九走。细九转身换鹤形那一下,重心整个压在右脚,左脚虚着点地——振桥早看破的毛病。细九练虎鹤,转身图好看,腰一拧,重心便甩到右脚,左脚成了摆设,看着稳,一撞就倒。

杨彪一步逼过去,边腿不起高,贴着地扫细九虚着的那条腿。戳脚的腿走弧,扫过来带一阵风,不让人沾身,细九那下转身正好把空门送上去。

细九左脚一空,整个人往右栽,一屁股坐地上,虎爪还僵在半空。

"花架子。"杨彪收回腿,"好看,经不得撞。"他摇了摇头,这话等于给佛山馆子下了断语。

振桥在旁看着,晓得细九输不在虎鹤,输在那一下转身——桩功不到,套路再好也立不住。

天井里静了一拍。细九没起来,还坐在地上,看了一眼自己僵着的虎爪,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抖。振桥看着师弟,想起去年腊月墟日茶楼里自己被人推三下让三步——花架子这顶帽子,戴在细九头上,比戴在他头上更叫人心疼。他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师父教过,拳是守人的,不是用来争口气的。

杨彪踱到黄存义跟前,脚尖点了点地上那三根杉木:"黄师傅,二十年没动手了。你这馆,连桩都埋不起?"

黄存义的左手还提着茶壶,指节发白。他没接话。

杨彪转回身。

他没先看振桥的脸,先看的是振桥的脚。两只鞋踩在墙根那两个浅坑里,坑是打桩碾出来的。看完了,他起腿。

昨夜师父才解了禁,说从今日起在外头可以出手。可这是馆里,用不着那句话撑着——身后站着师父,站着师弟,站着这块匾。

戳脚的腿不走直线。走直线的腿好接,来路看得见;杨彪这一腿从外头兜个圈子甩进来,贴着地皮走弧,裤管灌进一阵风。腿这么甩,人是站在圈子外头的——他的腿梢够得着你的肋,你要够着他的人,得先过这条腿。

细九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一腿跟方才扫翻他的是同一条路,只是快了一倍。

振桥不换重心。

他往下坐。胯坠下去,两个膝头朝外撑开,人矮了一截,也宽了一圈——底下不再是两条腿,是四只脚都吃到地的架子,天井当中那张石台就是这么站住的。脚趾一根都不使劲,全松着;使劲的是脚心那块窝,往下一吸,吸住青砖,鞋底跟砖当中夹不住一层灰。

昨夜师父拿脚尖点过他的膝,又叫他松开脚趾——涌泉是吸,不是抠。

那条腿擦着肋前过去。

力没有落在他身上,顺着肋侧滑走,卸进脚底。鞋底在砖上碾了一下,沙的一响,人半寸没挪。

杨彪头一腿扫在空处,眼睛一凛——寻常人这会儿早退了。

第二腿已经起来。提膝,胯往里一拧,脚掌翻过来,弧线比头一腿更大,奔着振桥肋下那块软处。戳脚的门道在连环:头一腿是引,把人引得往后仰,二腿才见真章。铁腿这名号靠的就是这一下——又狠,又悬。狠在弧甩得开,悬在起腿那一刻他半个人架在空里,全压着一条支撑腿。

振桥看清了距离。北腿快,落点飘。他脚跟钉死,脚掌再碾一下,力从砖地里拔上来,过膝,过腰,过脊,拔背,肩头往下一沉。

左桥标出去。

洪拳把小臂叫作桥。桥不是棍子。棍子只能挡,挡一下就震开;桥两头都搭死——一头搭在人家骨头上,一头搭在自己脚底那块地里。他这一桥直插出去,横着迎上杨彪扫来的胫骨,小臂外侧对着小腿骨,骨压骨。

布底下那道口子当场裂开,血渗透两层布,颜色发褐。

桥推到半途,生生定住一拍,桥面绷得死紧,筋肉在皮下拧成一股。同一时间右手抽手,扣在那条腿的膝弯上,往下一沉。

笃。

两桥相触,硬木碰硬骨,闷的一声。

小腿胫骨压在桥面底下,皮肉先白后红,压出一道印子。那条腿截在半空,卸下来的劲没处走。被压那条腿的膝弯叫振桥右手一扣一沉,整条腿往下折,撑在地上的那条腿跟着一晃,筋蹦了一下。

他的腿软了半寸,站不住满。

四平马钉死,鞋底在青砖上搓出两道白痕,踝骨吃进了力,人一步没挪。

杨彪是行家。他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腿,是振桥的脚——两只鞋还在那两个浅坑里,坑沿没崩,砖缝里的草没倒。这比踹断一根桩更叫他心惊,跟师兄前日那句"埋得深"对上了。他来时信了师兄的话,佛山花架子多,眼前这个被全城笑作花架子的后生,脚下却是钉死的。

振桥桥一收,退开一步。没跟进去。

杨彪是来踢馆的,不是来拼命的。一根桥封住他的腿、压住他的势,够了。师父说过,制而不伤,放倒就行。这是馆里,不是擂台。

杨彪那条被折下来的腿落回砖上,另一条晃了晃,站稳了。他低头看自己小腿,胫骨上印着一道桥痕,红里透白,指头按上去,酸得他缩了一下。他试着抬那条腿,抬到一半又放下。

他目光落在振桥缠布的左臂上,布底下透出一块暗红。铁腿不是没见过血,可这一桥是伤着的胳膊硬顶出来的,他看得出来。

两人对视一瞬。杨彪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半分得意,只有立定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师兄那句"埋得深",说的不是脚下,是这个人。

天井里没人出声。后堂两个师弟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圆了。杨彪倒抽了一口冷气,又压下去。

阿七仰着脸,看看杨彪那条抬不利索的腿,又看看大师兄没挪窝的鞋:"大师兄,他腿那么快,怎么踢不动你?"

细九坐在地上。他方才被同一条腿扫翻,这会儿倒看明白了,替大师兄答了一句:"他快,可他起腿那阵人是悬着的,一条腿撑着全身。大师兄不躲,往地里坐,他那条腿的劲全灌进砖里头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转身那下,重心是甩出去的。"

阿七似懂非懂,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底。

振桥收回左桥,手指发麻,攥不拢拳。布上的血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他垂下手,左前臂比来时又肿高了一线,紫痕暗了一层,布底下那道痂又被挣开,渗着新血。汗出了一层,顺着脊沟走,衣衫贴在背上。他长吐一口气,气到了小腹底,又慢慢放出来。

细九还坐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振桥伸手过去,用的是右手,在师弟肩头按了一按。细九没吭声,肩膀塌下去。他抬头,看见大师兄左臂上那块暗红,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阿七张着嘴,眼珠子盯着振桥那只手,半天才蹦出一句:"大师兄的桥,硬。"

杨彪揉了揉膝弯,抬眼:"你师父那只手,听讲是让人打废的。"

黄存义把茶壶放下,左手稳稳的。他走到细九跟前。

"起来。"

细九攥着的拳头被这一声喊得松开,撑着地站起。

杨彪看了一眼黄存义垂着的右臂,又看了一眼振桥,点点头:"南拳硬桥,还真不是吹的。"他顿了顿,"行。等你师父那场打完,我来找你。"

他转身,脚跟先落地,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落了闩。

天井里剩三根横着的杉木,和半截断桩。

振桥走到石台前。茶盅底下压着红帖,明日十四。师父从后堂出来过一次,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又进去了。存义堂不去商会,也不打算去。振桥懂师父的意思——桩断了,人还在,馆就在;去了画押,才是真把馆交出去。二十年没动手,师父也没认过输。明日各馆画押的死线到了,存义堂不去。不去,馆还是存义堂的;去了,才真没了。他重新落马时想,明日死线一道,各馆跑断腿,偏存义堂坐着不动。师父坐得,他站得。明日死线一到,多少馆要从名册上消去名字,存义堂还立着。他信这个。

他重新落了四平马,左脚踩进墙根那两个浅坑,右桥压上西墙,一下,两下。布底下的血还没干,左臂一跳一跳地胀,紫痕在布底下突突地跳,他咬了咬牙,一下赶着一下。

明日。